天色微明，程咬金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一夜未眠。
派去百骑司的亲兵，至今未归。
他心中已然猜到了几分真相。
陛下，这是要对我们这些勋贵动手了吗……程咬金满面愁容，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缓缓起身，将早已备好的荆条捆扎结实，背在身上，步履沉重地走出了国公府。
……
甘露殿。
陈寿今日来得有些晚，见长乐公主也在，略感诧异。
“下官拜见皇后娘娘，公主殿下。”
“免礼。”长孙皇后心情极好，朝长乐道，“等施完针再聊。”
“好的。”长乐笑吟吟地点点头，“有劳陈先生了。”
陈寿干笑道，“公主殿下客气，都是臣子的本分。”
两刻钟后，陈寿收起银针，正要嘱咐长孙皇后两句，便见李世民跟前的小内侍匆匆进来。
“陈校尉，陛下命您诊治完娘娘，即刻前往甘露殿。”
陈寿心中一动，点头道：“我这就去。”
长乐眼珠转了转，拉着长孙皇后的胳膊，撒娇道：“母后，女儿许久未见父皇了，您陪我一同去吧！我一个人去，怕父皇责怪我乱跑。”
“嗯……也好。”
“谢谢母后。”
……
甘露殿内。
陈寿一进来，就看到一个背负荆条的魁梧身影，不由想起了那位负荆请罪的廉颇。
“臣拜见陛下、太子殿下。”
李世民没有说话，李承乾开口道：“平身。”
“谢殿下。”
陈寿站直身子，便听李承乾继续道，“陈寿，这位是卢国公。”
“下官见过卢国公。”
陈寿抱了抱拳，心中已然明了。
李世民抿了口茶，淡淡问道：“听说，你把程处默抓了？”
陈寿正欲搭话，长乐公主挽着长孙皇后走了进来，笑嘻嘻道：“父皇，女儿想您了。”
“你这丫头怎么来了？”李世民不悦道，“成天瞎跑个什么劲儿？”
“女儿想您了还有错？”长孙皇后没好气道。
“就是就是。”长乐笑着上前，“长乐拜见父皇，皇兄。”
李承乾上前扶起她，温和道：“一家人，何必行此大礼。”
“规矩不可废嘛。”长乐笑着说。
看到背负荆条的程咬金，她故作惊诧道，“程叔叔您也来啦？您这是……？”
程咬金老脸一红，起身道，“臣拜见皇后娘娘，公主殿下。”
“免礼。”
长孙皇后眉头微皱，“知节，你这是做什么？”
“回娘娘。”程咬金讪讪道，“臣教子无方，那逆子昨日竟带着四殿下去了青楼，还做出……强买强卖的混账事来，幸得陈校尉及时出手，才未酿成大祸。臣回去后，定当严惩！”
长孙皇后微微点头，“默儿这次的确过了。不过你这也……把荆条去了吧，不硌得慌吗？”
程咬金讪讪地瞅了李世民一眼，见其没有表示，连忙道：“臣皮糙肉厚，不碍事。等那逆子回家，臣一定好生管教。”
“他还没回家？”
程咬金点头，看向陈寿。
陈寿拱手道，“回娘娘，程公子在百骑司大狱呢。”
“你把他抓进大狱了？”长孙皇后满脸惊讶。
长乐也是大感意外，她没想到陈寿竟会如此果决。
“那逆子活该！”程咬金连忙道，“陈校尉秉公执法，处置得甚是妥当。”
顿了顿，“微臣的那些亲兵想来也犯了事，等他们回去，臣一定多加管教。”
长孙皇后更是惊讶，“陈寿，你把卢国公的亲兵也抓了？”
是他们自己送上门来的……陈寿拱手道，“回娘娘，他们夜闯百骑司大狱。”
程咬金心中大骂陈寿不讲武德。他自觉姿态已经放得够低了，万没想到对方非但不领情，还当众给他扣上这么大一顶帽子。
程咬金连忙解释：“陛下，昨夜陈校尉抓人之时，并未身着官服。臣是怕犬子被歹人所劫，才让亲兵去狱中探望，实无他意。”
“不过是小娃娃年少轻狂罢了，无甚要紧。”李世民终于开口了，一句话便给事情定了性。
程咬金长长舒了口气，连忙表明态度，“臣教子无方，臣有罪。”
“呵呵……”李世民轻笑道，“百骑司办案严谨，何错之有？”
程咬金一怔，赶紧又把黑锅接了回来，“陛下圣明，都是犬子之过。”
李世民笑道，“小孩子嘛，可以理解。佑儿那混小子不也去了？”
“四殿下是受了犬子蛊惑。”程咬金再次主动背锅。
皇上的儿子怎么可能有错？
错的，只能是臣子！
陈寿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暗道：高端局就是高端局，没一个甩锅的。
李世民失笑道，“行了，此事就此翻篇。不过，那烟花之地……”
“父皇喝茶。”
长乐俏生生地递上一杯茶，趁李世民接茶的间隙，似是无意道：“女儿昨日听闻，平康坊的醉春风，流传出一首《醉春风.赠佳人》。”
她眼波流转，望向陈寿，“其意境之高，风骨之清，堪比前朝大家。女儿以为，此乃我大唐将兴文治之兆，恭喜父皇，贺喜父皇。”
“文治之兆？”
李世民被这几个字吸引了注意，但很快摇头失笑，“一首艳词，如何就跟文治挂钩了？你这丫头，拍马屁也不是这么个拍法。”
“女儿才没有拍马屁。”长乐甜甜一笑，“历朝历代，文治武功，皆是衡量盛世之准绳。父皇武功盖世，威加四海，此乃其一。文治上，与民休息，轻徭薄赋，国力日渐强盛，百姓安居乐业，此乃其二。唯独这文采风流，较之前隋，尚有不如。可如今不同了，《醉春风.赠佳人》这等佳作出世，不正预示着我大唐文坛，亦将迎来复兴吗？”
长乐笑道：“武功、文治、文采三者皆备，若非盛世之兆，又是为何？”
“哦？哈哈……”
李世民尽管知道女儿在奉承，仍是忍不住开怀大笑。试问哪个帝王，不想缔造一个万世传颂的盛世？
“公主殿下所言极是，臣等恭贺陛下。”
“好了好了，都起来。”李世民笑着摆手，“如今的大唐，离真正的盛世还差得远呢。”
长乐却道：“前朝文风虽盛，但武功远不及父皇。再者，我大唐立国不过十年，假以时日，文治未必不如。如今又出了陈先生这等人物，依女儿看，我大唐文坛，未必就会输给前朝。”
长乐说着，不经意间瞥了陈寿一眼。
与此同时，李世民、长孙皇后、李承乾，齐齐看向陈寿。
只有负荆请罪的程咬金不知所云，显得有些不合群。
陈寿矜持地笑了笑。他知道这位公主多半是知道了自己的事，只是两人并无交集，不知她为何要这般帮自己说话。
但下一刻，他就明白了。
只听长乐继续道，“想来默弟也是听闻了陈先生的风流韵事，心生向往，才想去那风月之地寻些灵感，作一首诗词佳作罢了。毕竟自古才子风流，何须扼杀？默弟有此想法，倒也在情理之中。”
好家伙，绕了这么大一圈，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长乐这一手不可谓不高明。既拍了父皇的马屁，又卖了他人情，同时也为程咬金解了围。其真实目的，又有几人能看得透？
陈寿暗叹：“看来上次把这位公主想简单了，这位，也是个高端玩家。”
李世民果然没再提处置醉春风的事，抿了口茶，朝长乐道：“父皇和你皇兄还有公务要忙，去陪你母后走走吧。”
长乐笑道：“女儿遵旨。”
陈寿与程咬金连忙行礼：“臣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