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墨说要进行“一次市场调研”，李卫国和李秀琴听得一头雾水。
什么叫市场调研？
但儿子说的话，他们又不敢不信。
第二天，李墨依旧像往常一样，骑着那辆二八大杠，穿梭在老街的晨雾里。
他的跑腿业务，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孙奶奶，您的降压药。”李墨把一个小药盒递给颤巍巍开门的孙奶奶。
“哎哟，小墨啊，快进来坐。”孙奶奶热情地招呼他。
“不了不了，我还得去下一家。”李墨笑着摆手，“奶奶，您最近身体还好吧？没去街口那个新超市逛逛？”
他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嘴。
孙奶奶一听，立马撇了撇嘴，扶着门框叹气：“逛什么逛哟！我这把老骨头，走到那就得歇三回！再说了，那里面地砖滑得能溜冰，我生怕摔一跤，直接去见你孙爷爷咯！”
老太太半开玩笑半抱怨地说道：“亮堂是亮堂，就是没人情味儿。哪像你们家，打个电话，东西就送上门了。”
李墨点点头，心里默默记下：老年人，行动不便，对大型超市有畏惧感，依赖上门服务。
“好嘞，那您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告别了孙奶奶，他又骑车去给三号楼的一户人家送煤气罐。
开门的是个年轻的媳妇，叫刘娟，在附近一家服装厂上班。
“小墨，谢了啊！”刘娟接过缴费单，爽快地付了钱和跑腿费。
“娟姐，客气了。”李墨擦了擦额头的汗，“我看你今天提着美佳乐的袋子，买了不少东西啊。”
“别提了！”刘娟一听这话，话匣子就打开了，“便宜是真便宜，油和米都比你们家便宜好几块呢！可东西也就那些，来来回回都是老三样，逛着没劲。”
她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小女人的抱怨。
“我前两天看电视，港台那边流行喝一种叫‘珍珠奶茶’的，里面有QQ弹弹的珠子，馋死我了！可你看看这条街，别说珍珠奶茶了，连个卖冰淇淋的都没有！”
李墨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珍珠奶茶！
这个在未来几年火遍大江南北的名字，就这么猝不及防地从一个普通街坊的嘴里冒了出来。
他记下了。
年轻人，追求新潮，不满足于基础的生活用品，有潜在的、未被满足的消费欲望。
一天下来，李墨的“跑腿”业务跑了十几单。
他的小本子上，也记下了十几条零零碎碎的信息。
“我家孩子吵着要买奥特曼的玩具，跑遍了都找不到。”
“小墨啊，你们家能不能进点好茶叶？我那些老伙计，喝不惯超市里那种碎末子。”
“电视上那个方便面广告，红烧牛肉的，看着就好吃，你们家有吗？”
这些需求，五花八门，看似杂乱无章。
但在李墨的眼里，它们像是一块块拼图，正在慢慢地，拼凑出一个巨大的市场缺口。
美佳乐的优势是“全”，但它的“全”，是基于大众生活必需品的“全”。
而这些零碎的、个性的、带着强烈情感色彩的需求，恰恰是它那庞大的、标准化的供应链所无法覆盖的死角。
下午，辅导班时间。
学生们闹哄哄地做着作业，李墨像往常一样巡视着，解答着问题。
等快下课的时候，他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问大家个问题。”他靠在桌子上，语气很轻松，“要是给你们一笔钱，让你们随便买东西，你们最想在咱们这条街上，买到什么？”
这个问题，瞬间点燃了教室。
“钱？多少钱？一百够不够！”张小胖第一个跳了起来，眼睛放光。
“墨哥，我想买最新的《读者》和《萌芽》！王叔叔书店里的，总是比别处慢半拍！”一个文静的女生举手说。
“我想买那种带香味的橡皮！还有自动铅笔！”
“我想买明星的海报！四大天王的那种！”
“还有贴纸！可以贴在文具盒上的那种！”
孩子们七嘴八舌，叽叽喳喳，整个小屋子像是炸开了锅。
“都闭嘴！”张小胖扯着嗓子吼了一句，用他那庞大的身躯镇压了全场，“你们说的那些，都弱爆了！”
他清了清嗓子，走到李墨面前，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做什么重要报告。
“墨哥！”他一脸正色地看着李墨，“美佳乐那种地方，我爸妈爱去，我不爱去！一点意思都没有！”
“要是，”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比划着，“要是咱们杂货铺，能买到最新一期的《龙珠》漫画！还有，还有那种游戏机卡带！就是可以插在小霸王学习机上玩的那种！《魂斗罗》的新版！我把我一年的压岁钱，全都给你！”
他的话，像一颗炸弹，在男生群体里引爆了。
“对对对！还有四驱车！就是动画片里那种！”
“还有模型！高达模型！”
吴莉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等他们吵闹得差不多了，才轻轻推了推眼镜，开口说道。
“我对游戏没兴趣。”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但是，美佳乐的文具，太丑了。”
她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一个普通的练习本。
“墨哥你看，就是这种，最普通的本子，最普通的圆珠笔。我们女孩子，喜欢一些好看的东西。”
她顿了顿，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向往。
“我听我表姐说，市里的大商场，有卖那种从日本进口的文具。本子的封面是卡通人物，笔上面还挂着小铃铛，写出来的字，还有水果的香味。”
“如果，”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如果咱们店里有那些东西，我肯定天天来买。”
李墨站在那里，听着这些充满渴望的声音。
他的心脏，砰砰直跳。
他手里的那个小本子，已经被他捏得有些变形。
漫画、游戏卡带、四驱车、明星海报、好看的文具……
这些东西，在成年人看来，或许是不务正业，是乱花钱。
但在这些孩子的世界里，这就是他们的刚需！
是他们枯燥的学习生活中，最渴望的一点色彩和乐趣。
而这片市场，美佳乐超市，根本不屑于进入。
因为这些东西，更新换代太快，利润空间不稳定，客户群体又太窄。
对于一个追求标准化和规模效应的大型超市来说，这完全是一门吃力不讨好的生意。
可对于他家这个小小的杂货铺来说呢？
这简直就是一片未经开垦的、肥得流油的蓝海！
学生们都走光了。
李卫国和李秀琴在外面收拾着柜台，准备关门。
李墨一个人坐在小屋里，摊开那个写得密密麻麻的本子。
左边一页，是成年人的需求：方便、省时、特色土产、好茶叶……
右边一页，是孩子们的需求：漫画、游戏、新潮文具、零食、玩具……
他的目光，在这两页纸之间来回移动。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疯狂地滋长，盘旋，最后成型！
美佳乐卖的是生活必需品。
那他就要卖这个时代，这个老街里，所有人最渴望的精神慰藉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