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暗自摇了摇脑袋，对于他是否也会在未来某一日被权力的魔力所吞噬这种问题，他能自问，却无法自答。
而既然从巴温口中知道了两人被追击的前因后果，另一个疑惑便又生出。
虽然在巴温的描述中，布日古德的父亲，也就是现今的拉尔比斯国王，听起来是个有些行事顾虑太多的人，但能坐在那个位子上，怎么想也不会是个笨蛋才对。
“巴温，就算因为凯兰的那场大胜，从而导致布日古德的父王重病缠身，也同时给了你口中那位王族大公三殿下有了可乘之机，难道身为拉尔比斯的王，对于如今的局面就没有一丝预见吗？”
北山也不客气，直接对巴温问道。
北山觉得，一个在当初王位之争中冒出来的胜利者，不仅仅不会是个笨蛋，反倒应该极为聪明，乃至于是个人精。
不然的话，按照巴温对于拉尔比斯当初事情的描述，那位三殿下可明明是军部最支持的人选，却还是最终落败这一点就说不通了。
任何的争夺，说到底也是要看谁的拳头更大的，这是所有争夺的基本底色，换作王位之争这种事件来看，也就是谁能获得军方的支持，谁才应该会是最后站着的那个人。
可是，在拉尔比斯的局面中，这种本应出现的结果却并没有出现。
那也就意味着，让局面产生了特殊变化的那个人，一定有着极为高超的能力，能在复杂的博弈中寻找出一条胜利之路来。
所以北山相信，如今的拉尔比斯王，不会什么也不做，只是傻傻地等待变动到来。
如同北山所想的那样，巴温给出的回答也是如此，他点点头回答道：“阁下说的没错，王上他在听到大败消息传来的同一时刻，就预料到了会发生怎样的问题。”
“那么，”北山停顿了一下，“陛下他应该也做出了相应的举措吧？”称呼拉尔比斯的王为陛下并不为过，以北山的身份也该如此。
巴温神色凝重，又叹了口气：“是的，王上自然在当时就给出了对应的安排，但阁下有所不知，拉尔比斯的宫廷斗争，远比我刚才讲述的还要复杂。”
“王上他的确深谋远虑，但权力的游戏却往往伴随无数的变化和顾忌。”
“当初的王位之争，王上之所以能把拥有军部支持的三殿下击败，依靠的是他的智慧，他利用了当时各方的矛盾，编织出一张错综复杂的利益网，才最终登上大位。”
“可是，也恰恰因此，王上这么多年过的其实并不轻松，他始终被那张自己亲手编织的网所束缚着。”
不知道是出于对北山的信任，还是别的原因，巴温的回答简直详细到近乎内心的剖白。
而北山听着巴温的话，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意思：“你是说，陛下虽然预见到了危机，也做出了安排，但因为当初王位之争留下的牵制，从而无法全力应对？”
“是的。”巴温露出苦笑，“王上在得知战败的消息后，第一时间就下令调集忠于他的各地驻军回防卢亚，同时密令心腹立刻去接手退回的那些败军的指挥权。”
“可是……可是哪知道过去这么多年，三殿下在军中的根基仍然深厚，王上派去的人尽管几天不眠不休的赶到边境大营，却发现近一半的军队已经指挥不动了，甚至离叛乱也只在一线之间。”
看着巴温的表情，北山若有所思，随即说道：“如你所说，那位三殿下在拉尔比斯军中根基仍旧深厚，想必他敢在这个时候出手，也做好了足够的准备，陛下调集回防的军队中，必然也有着被安插好的内奸吧？”
“阁下说的没错，王上他千算万算，却还是想不到三殿下的手会伸的那么长，回防卢亚的军队才走到半路，就有近三成的人马反叛了。”
巴温的声音里满是忧虑。
“这三成的人马一反叛，整个回防的局势就变得更加棘手，在我和布日古德离开卢亚前，三殿下的军队就已经距离卢亚不到三十里。”
北山听后点点头，没有再询问什么，话问到这里，他想要了解的信息已经足够清晰。
这个拉尔比斯的王，不可谓不英明果决，但那位三殿下，听起来也不同样果断，既然选择动手，就要一鼓作气，把之前埋伏的暗线全都调动了起来。
北山猜想，如今的拉尔比斯王都卢亚，大概已经是烽火连天的局面了。
两个曾经为了王位而争夺的兄弟，此时又再一次隔着城墙对峙，只不过这一次，是那位三殿下带着反叛军，试图将王兄从王位上拉下来。
“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啊。”他内心暗道。
如巴温刚才的描述，之前在平原会战中大败的拉尔比斯大军，此时正陈兵在草原和平原的边界，虽然国王派了心腹前去接管，但却无法调动。
这证明大军里也有不少三殿下安排的内应，而且还鼓动了一些不那么忠心的将领选择停留原地，隔岸观火。
不过，北山不认为巴温说的那句，什么叛乱只在一线之间的话会是真的，如果真是那样，边境大营的那些摇摆将领此刻早就应该杀掉了那位前去接管的心腹，并带人朝卢亚而去了。
他细想一下，肯定之所以边境大营选择稳坐钓鱼台看戏，只是想站在中立的一方，不表态也不行动，等待卢亚那边出结果，谁能胜出他们自然就投靠谁。
这样的做法尽管会被人不齿，但在突然的动乱中，成为一个墙头草也不失为一种自保的手段，要是贸然选边站队，谁能确保自己不会是站错的那个呢？
也是因此，北山才有那声内心的感叹，边境大营按兵不动，大概也是那位三殿下想要的结果，很可能他也不确定自己安插的人马能否把拉尔比斯的主力军队拉拢到自己这边，不如就远远地看着。
这样一来，如今的这场王权之争，就只是由卢亚城一地的胜败来决定。
对于那位三殿下而言，既能免除无法控制的局面出现，也能让他集中力量对付自己的王兄，不至于国王拥有更大的平叛力量，直接抓住了叛乱事件这条蛇的七寸。
“虽然这个国王在安排上已经做的很不错，可却还是有些优柔寡断了。”北山暗暗给出了个评价。
虽然他之前多多少少也会被修斯等人给出一样的结语，但随着这几年的经历，他也知道了遇事太留手并非好事。
就像拉尔比斯的过去和现在，如果不是这位国王当初担忧下狠手会引起不必要的动荡，怎么可能酿成今日之祸？
北山觉得如果是现在的他，在面对那时的情形的话，哪怕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也会毫不犹豫地将那些可能威胁到自己王位的隐患连根拔起。
“老狐狸，我现在终于明白你之前对我说的那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是什么意思了。”北山又想起修斯的样子，这个向来不太正经的老家伙，对他的影响和帮助真是很大。
有些事，短痛总是好过长痛的，纵使那疼痛会令人以为会天翻地覆，但也总比把隐患留在未来的好。
北山又把目光看向布日古德，这个拉尔比斯国王的独子，未来的国王，会在动乱发生时离开暂时安全的卢亚，被“黑荆棘”追捕多日，出现在克尔伊目山山边，一定是有他自己的使命。
只不过北山没对巴温询问其中的关窍，他心中猜测，布日古德会被巴温带出卢亚，想必就是去边境大营的。
布日古德的父王派人去大营，却无法指挥军队勤王，一方面自然是因为有人鼓动，另一方面也会是因为前去之人的身份不够。
因此，布日古德肯定是被他父王安排亲自前去，以王子的身份和威望，去说服那些摇摆不定的将领，让他们回心转意，带领军队去支援卢亚城，平定这场叛乱。
或许拉尔比斯王并不希望自己的独子去冒险，他应该能预料到自己的三弟也会想到这一点，但北山却看的明白，这也实在是这个国王无可奈何的举动。
如果再派遣其余的心腹去大营，那根本不会有任何作用，反倒让卢亚城的防守力量更为薄弱，而布日古德身为王子，他的出现本身就带着一种象征意义，能让那些将领们重新审视自己的立场。
想到这里，北山忽然又想起在萨比特城刺杀时，在那架婚礼马车上死掉的拉尔比斯公主，因此再看向布日古德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暗藏的愧疚。
还是那句话，尽管那时就算没他，结果也由罗恩完成，但他既然出现在了那个现场，也有了刺杀的举动和心思，他就不可能完全摆脱和刺杀的关系。
当然，北山的愧疚并非是因为如果不是那场刺杀，就不会导致拉尔比斯和奥罗的联盟关系破裂，也不会导致拉尔比斯如今的局面，更不会导致布日古德被追捕。
他当时既然决定做那样的举动，是为了捷斯亚未来的行动，他也没好心到为了别人的安危去影响南疆的未来。
他的愧疚，只是出于因为和他有关系的刺杀行动，让眼前这个孩童失去了一个亲人。
“也许，我救了布日古德，也是冥冥中对于他姐姐死去的一点弥补。”北山心里这样说着，眼中的愧疚便流露出来。
巴温一直看着北山，从他说完那些话后，眼前这人就久久沉默不语，现在又眼露愧疚，不由让他原本放松的心情再度紧张起来，脸上的表情也有些不自然。
“阁下？”巴温试探问道。
北山回过神，立马讪笑了一声。
他知道巴温一定是误会了，以为他在听了坦诚相告的话后，对出手救人的行为产生了动摇，并且在考虑是不是要把布日古德出卖给“黑荆棘”，好从卷入的这场事件里安然抽身。
“巴温，别担心，我只是想起来一些事，有些感慨罢了。”北山把手放在巴温的肩膀上，试图让他放松下来。
但这个举动反倒起到了反作用，北山立马就感受到巴温的肩膀肌肉更紧了几分。
说来也是，换他和巴温的身份对调，他大概会比巴温的表现更加紧张，也更加忧虑。
这一幕让北山念头再度飞转，他在考虑，为了让巴温不至于对他产生怀疑，也许应该把自己的真实身份说出来，只要巴温知道他是南疆的摄政，应该就不会担心有的没的。
毕竟说出来后，巴温就能想明白北山他没那个必要。
“我说不说呢？”北山对自己发问，巴温既然都愿意把拉尔比斯的一切坦然相告，他似乎也不该继续隐瞒才是。
但北山对此也有自己的担忧，他隐瞒身份就是为了更好地穿过大陆，去坐船出海，一旦身份暴露，难保巴温会利用他这一点，从而给自己的行动带来更多不必要的麻烦。
正当他还在纠结之时，散布在四周警戒的护卫们，突然发出警示的喊声。
北山连忙抬头看去，远处的地平线上，数十火把正快速移动，从行进方向判断，正是冲着他们而来。
“是黑荆棘的追兵！”巴温脸色骤变，“他们竟然来得这么快！”
北山眼角一缩，他迅速扫视四周，此刻草原上一马平川，根本无法躲藏，只有和追兵硬碰硬，而与此同时，他心里也做出决断。
“炉石、莱特，你们俩跟巴温和布日古德待在一起，特鲁你把护卫们都喊回来，结防御阵把他们四个围在中间保护好，亚德和亚斯，你们俩随时狙击，别让对方逃脱。”他当机立断。
“霍拉阁下。”没想到巴温却拉住北山，“他们是朝我和布日古德来的，怎么能让你独自前去，我这把老骨头还有些用处。”
北山反手从背后抽出大剑，对巴温笑道：“不用担心，眼前这群家伙在我面前翻不起风浪来。”
巴温还要说些什么，但被炉石打断：“你就别操这心了，他既然有了决定，肯定不会有事的，而且你还没恢复，能释放多大的魔法去？你难道没看见他都没打算让我释放魔法，莫不是我比你还差？”
“阁下身为五阶魔导士，自然比我厉害，只是……”巴温看向北山。
炉石也不废话，直接两手分别拉住巴温和布日古德，朝着正快速围成圆阵的护卫们走去：“别只是什么只是的，听他的就好。”
同时，炉石转头对北山笑问一句：“决定了？”
“嗯，决定了。”北山点点头。
“行吧，我就猜到又会是这种结果，每次都是这样，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你不能把身份维持多久似的。”炉石很轻松地摆着脑袋。
他猜到了北山要做什么，已经是五阶上召唤师的北山，手里还握着闪族的圣物，他要担心也是替那群追来的家伙担心。
等炉石几人站在护卫们的防御阵中时，火把的光亮也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马蹄踏地的轰鸣。
北山独自迎上前去，抚摸了下大剑剑柄上刻着的那两个古老铭文，轻声说道：“这才算是第一次真正使用你，曜日，就让眼前这群家伙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真正的力量。”
在他的身后，巴温还在担心的对炉石说道：“霍拉阁下一个人上前，会有危险的，‘黑荆棘’的实力也不容小觑，我们快上去一同对战啊！”
炉石咧嘴一笑：“行啦，我们这些难道会眼看着他陷入危险吗？你看着就行，接下来的好戏，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呢。”
听炉石这么说，巴温更觉得疑惑不解，但看四周其余人都没有任何担忧的神色，也只能强压下心中的不安，紧紧盯着前方。
北山手持大剑向上轻挑，身姿挺拔，面对越来越近的“黑荆棘”骑兵，脸上毫无惧意，夜风卷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来吧。”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道寒芒。
四十多个骑兵如同潮水般涌来，为首的骑士高举火把，在看清百米外的面前只有一人孤身阻挡时，不由皱起眉头，口中“吁”了一声，拉动缰绳，停住战马。
他眼中显露狐疑，呢喃一句：“一个人？难道是陷阱？”
他警惕地看向四周，但却没有任何发现，除了眼前这个人，周边并无其他异动，而眼前这个人身后，隐隐能看见一众结成防御阵的人群，而他一路追踪的那个人，似乎也在其中。
判断清楚了局面，骑士轻蔑地发出笑声：“找死。”
随即，他将手中火把向前丢出，火光在风中摇曳，映照出他脸上一道狰狞的伤疤，口中高呼：“兄弟们，跟我冲！杀死眼前这家伙！”
四十多个骑兵如同饿狼般呼应，口中不断扯起嚎叫声，马蹄瞬间炸响，震的草地都微微颤动起来。
北山嘴角微扬，手中大剑也高高举起，心里平静地默数着双方的距离。
“九十米，八十米，七十米……”
当北山在月光下，能够看清对方手中弯刀的样式时，距离也来到了五十米内，他心随念动，五个【印】瞬间在掌中流转起来，青色中夹杂了一丝紫色的光芒，在大剑的剑柄处泛起。
“嗡……”
一声闷响激透大剑，剑身不由自主地微微震动，原本暗色的生锈大剑，锈迹竟然斑斑脱落，露出里面似玉非玉的乳白色本体，同时柔和的青色光芒也充斥在整把大剑之上。
这是北山经过试炼唤醒血脉后，第一次使用刻着“曜日”之名的闪族圣物大剑，虽然之前也通过大剑释放过召唤兽，但他能感知到，这一次完全不一样。
他瞪大了双眼，却并不是看向朝自己袭来的敌人，因为他的瞳孔也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紫色，遮住了他的视线。
不，更准确的说，他看见的就是之前在试炼空间中看见过的召唤世界。
那一轮血月仍旧悬挂天空，暗红色的世界再度出现在他眼前。
放眼望去，成片成片的各种召唤兽都被他手中的大剑吸引，咆哮着奔腾向他的身边，但却又在他身前二十米左右停住，喘着粗鼻的朝他低下头颅。
他能感觉到，自己和大剑之间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联系。
如同此时此刻，大剑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他可以像感受手臂一样，去感受到剑身上传来的细微震颤。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北山心中惊叹不已。
此时此刻，他恍然大悟，这把圣物之所以能够让通过试炼的闪族突破释放召唤兽的上限，正是因为大剑替他把两个世界的通道完全扩展开来，形成了某种其他人并不可见的重叠。
之前他无数次释放召唤兽，都还是摆脱不了普通召唤师的方法，用自己的【印】去催动魔素形成逆向螺旋，打开通往召唤世界的通道。
随着等阶越高，【印】也就越多的情况下，通道也就越大，召唤出的召唤兽的等级便也越高。
而闪族之所以能够瞬发，他曾经不是没有探究过，特别是从风族大长老折云口中得知了他是闪族之后，他就已经弄清楚了其中关窍，瞬发不过是把召唤兽通过通道的时间变得极短，短到像一瞬间而已。
至于其中的原因，北山认为可能是和闪族身上流淌着上神血脉有关，这样的天赋，看起来已经比普通召唤师好上许多，在战斗中能够抢占太多先机。
可是，此时此刻，他才真的恍然大悟。
难怪曜日大剑能被称作圣物，因为大剑分明让两个世界短暂贴合，不必他再费心去打开通道，只需一个念头，符合自己等阶的召唤兽便能一下子从召唤世界跳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