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龙虎山巅的天师府隐于云雾之间。檐角铜铃随风轻响，似有若无，仿佛天地间只剩这道清音在回荡。
李玄策与墨小鸢一前一后，踏着青石阶而上。二人身披斗篷，步履无声，唯恐惊动守夜道士。机关雀悄然盘旋于林梢之上，翅翼微振，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左侧第三间房。”墨小鸢低声道，袖中鲁班锁已拆解重组，化作一根细线，连通机关雀的感知。“烛火未熄，屋内有人走动。”
李玄策点头，目光掠过她肩头，落在远处那座飞檐翘角的主殿上。殿门紧闭，门前两盏青铜灯在夜风中摇曳，光影斑驳，映出几道黑影来回巡视。
他抬手，三枚算筹在指间轻轻摩挲，似在思索下一步行动。
“你确定要进去？”墨小鸢压低声音，“张若虚如今疯癫难测，万一……”
“他是唯一知道‘非攻’机关术下落的人。”李玄策语气冷静，“更何况，七星剑气伤我机关雀，绝非巧合。”
话音未落，机关雀忽然急转方向，翅膀一收，俯冲而下，在他们头顶盘旋一圈后，稳稳落在墨小鸢肩头。鸟喙微张，吐出一枚细小的符纸。
墨小鸢展开一看，眉头微蹙：“是‘破煞符’，但被人为改动过符头。”
李玄策接过符纸，指尖轻抚其上，朱砂勾勒的纹路隐隐泛着暗红光泽，仿佛渗出血珠。他沉吟片刻，将符纸收入怀中，低声说道：“他在防我们。”
两人身形一闪，避过巡逻道士，绕至偏殿侧廊。此处墙垣斑驳，苔痕累累，显然少有人至。墨小鸢取出一枚磁石粉，撒向机关雀尾羽，后者双翅一震，悄然升空，投下一缕银光，照亮前方路径。
不多时，二人来到一间偏室门前。屋内灯火昏黄，隐约传出沙沙之声，似有人在书写。
李玄策伸手轻推木门，吱呀一声，门缝中透出一丝寒意。
屋内陈设简朴，仅一张案几、一柄桃木剑、一卷摊开的《云笈七签》。张若虚背对门口，端坐蒲团之上，右手执笔，在纸上缓缓画符。他的道袍宽大，袖口沾着些许焦痕，右眼蒙着一层白翳，此刻竟微微渗出淡红色血丝。
墨小鸢脚步一顿，机关雀忽地发出一声低鸣，双翅一抖，竟被一股无形之力震得往后退了数尺，羽毛簌簌掉落。
张若虚猛然抬头，左眼幽深如渊，扫向门口。
“你们来了。”他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讥诮，“果然还是来了。”
李玄策缓步走入，目光落在案上符纸。那符纸已被鲜血浸染，边缘焦黑，似曾燃起又强行扑灭。
“你为何伤我机关雀？”墨小鸢开口，语气冷冽。
张若虚嘴角微扬，手指轻弹桃木剑，剑锋嗡鸣，一道七星剑气自剑尖激射而出，擦着机关雀羽翼掠过，留下一道焦痕。
“它是墨家之物。”他淡淡道，“我不能让它靠近。”
墨小鸢眼中怒意骤起，正欲上前，却被李玄策按住手腕。
“你怕它做什么？”李玄策目光如炬，直视张若虚，“还是说……你在隐藏什么？”
张若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带着几分癫狂。
“隐藏？”他喃喃重复，“我何曾隐藏？只是……你们不该来。”
话音刚落，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喝令声。
“有人擅闯偏殿！速报掌教！”
李玄策神色不变，左手三枚算筹已然翻转，右手则缓缓探入袖中，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墨小鸢迅速召回机关雀，将其藏入袖中，同时将鲁班锁重新组装成短刃形态，随时戒备。
张若虚却依旧坐在原地，仿佛未曾听见外面的骚动。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划过案上符纸，血迹再度晕开，竟显出一行模糊字迹：
“非攻未亡，星宿将乱。”
李玄策瞳孔微缩。
这是《推背图》残卷中的一句谶语。
“你见过《推背图》全卷？”他问。
张若虚冷笑一声，不答反问：“你以为，墨家机关术为何遭禁？你以为，我为何失明？”
他猛地掀开蒙眼布巾，右眼赫然浮现出一幅星图，与天工演卦盘上的星象惊人相似。
墨小鸢倒吸一口凉气，机关雀亦发出一声低鸣，似受惊吓。
李玄策心中震动，却仍保持镇定。
“你窥见了天机。”他说。
张若虚点头，眼神复杂：“窥见太多，便成了代价。”
门外脚步声更近，已有人开始叩击房门。
“张掌教，属下奉命前来，请开门！”
李玄策不再迟疑，左手算筹一挥，屋内地面砖石瞬间滑动，露出一条暗道入口。
“走。”他对墨小鸢低声道。
墨小鸢犹豫一瞬，终是点头，率先跃入暗道。
李玄策转身之际，瞥见张若虚眼中闪过一抹悲悯，似在看一个注定步入深渊之人。
他没有再问，身影一闪，消失在暗道之中。
房门轰然洞开，几名道士持剑冲入，却只见空荡荡的房间，案上符纸仍在燃烧，火星四溅，映照出那一行血字：
“非攻未亡，星宿将乱。”
暗道深处，机关雀轻轻鸣叫，双翅微微颤动，似乎还未从刚才的七星剑气中恢复。
墨小鸢低声道：“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李玄策没有回答，只是将天工演卦盘取出，指尖抹过边缘龙纹，盘面星图缓缓旋转，血色篆文浮现：
“玉衡·小凶。”
他凝视良久，将罗盘收回袖中，语气平静：“走吧，还有人在等我们。”
暗道尽头，一线微光透过石缝洒落，如同命运裂隙中透出的一缕希望。
他迈步向前，衣袂拂过冰冷石壁，脚步声渐渐远去。
身后，那间屋子中的火焰终于熄灭，只余灰烬中，静静躺着一枚破碎的符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