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寿走走逛逛，回到崇仁坊的小院已是黄昏，院中的石榴树已经结了青涩的果子。
他却没有半点闲情逸致。
此去河东道，长孙家必倒。
可醉春风……那也是长孙家的产业！
一想到月奴儿她们，陈寿的心就没来由地一紧。
他不是什么圣人，但毕竟有过肌肤之亲，他跟采萍玉奴……没少日夜操劳，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们落入火坑。
醉春风一旦被查抄，楼里的姑娘们，命运只有两条。
一，被官卖为奴，沦为那些达官显贵肆意发泄的工具。
二，转卖到其他青楼，继续干着迎来送往的营生。
无论哪一条，陈寿都不愿意。
“不行，得想个法子。”
陈寿踱步到院中，一拳砸在石桌上。
这事，还得去找老李探探口风。
他换上飞骑尉的官服，挂好腰牌与虎符，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门，直奔皇宫。
……
甘露殿。
李世民刚批完一摞奏疏，正烦躁地揉着眉心。
龙案之上，奏疏堆积如山，他瞧着就来气。
“一群废物点心！通篇阿谀奉承，屁用没有！朕养你们何用？”
他抓起一本奏疏，狠狠摔在地上。
一旁的太子李承乾早已见怪不怪，默默上前将奏疏捡起，放到一旁。
小德子和几个内侍跪在角落，头埋得低低的，大气都不敢喘。
“臣陈寿，拜见陛下，太子殿下。”
李世民抬眼，见是陈寿，火气稍稍压下几分，“起来吧，何事？”
陈寿起身，拱手道：“陛下，臣有一事不明，想请陛下解惑。”
“讲。”
“陛下，臣听闻平康坊的醉春风，背后乃是赵国公府的产业。”
李世民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旋即怒火更盛，一巴掌拍在龙案上！
“他娘的！那帮畜生，连青楼的生意也敢做！真是把皇家的脸面都丢尽了！”
李承乾连忙劝道：“父皇息怒，既是赃物，查抄充公便是，您又何须为这些腌臜事动怒？”
“殿下圣明。”陈寿顺势接话，干笑道，“只是……财产好办，那楼里的姑娘们，该当如何处置？”
李承乾沉吟片刻，也想不出什么妥善的法子，只得看向李世民。
“父皇，您看……”
李世民烦躁地摆了摆手，“愿意从良的，发放路引，任其归家。不愿意的……就赏给有功之臣。”
他顿了顿，瞥了陈寿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此事，便交由你全权处置。朕只有一个要求，尽量……为国库多增些进项。”
陈寿心中一喜，这老李，总算干了件人事。
他要的就是这个处置权！
“臣，遵旨！”
“嗯，退下吧。”
……
翌日下午，百骑司衙门。
校场之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除了派去河东道先去打探的赵武所领的队伍，以及留守京城各处要隘的人手，百骑司能调动的人马，几乎尽数在此。
足足六百五十名百骑卫士，甲胄鲜明，杀气腾腾！
侯君集、张狂等一众校尉站在队伍最前方，神色肃穆。
陈寿一身玄甲，腰佩虎符，大步走上点将台。
他目光如电，扫过下方一张张年轻而刚毅的脸庞。
“诸位！”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校场。
“陛下有旨，命我百骑司彻查驸马都尉长孙冲，及其堂兄长孙淹，私贩盐铁，通敌叛国一案！”
“此案，关乎国本，关乎社稷！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喏！”
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直冲云霄。
陈寿抬手虚按，场中瞬间安静下来。
“侯君集、张狂！”
“末将在！”两人齐齐出列。
“命你二人，各领两百人马，即刻查封长孙氏在京所有产业，缉拿所有相关人等！但凡反抗者，格杀勿论！”
“末将遵命！”
两人抱拳领命，转身点了兵马，风风火火地离去。
“王二！”
“末将在！”
“你领五十人，去户部调取长孙一族所有宗卷，绘制名录，务必在明日午时之前，查清其所有直系、旁系亲属的住址！”
“遵命！”
陈寿目光一转，落在最后两百人身上。
“剩下的人，随我……抄家！”
……
长孙冲的驸马府，便坐落在皇城东侧的永兴坊，占地极广，朱门高墙，极尽奢华。
陈寿带着两百名百骑卫士，如狼似虎地冲了过去。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府门前的家丁见状，竟还敢上前阻拦。
“滚！”
王二一脚踹出，直接将那家丁踹飞数米，口喷鲜血，眼看是活不成了。
“擅闯驸马府，你们好大的胆子！”
一个身穿锦袍，脑满肠肥的管家从府内冲出，指着陈寿等人破口大骂，“来人啊！快来人！有贼人闯府！”
“聒噪！”
陈寿眼神一冷，身影一晃便到了那管家面前。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将那管家抽得原地转了三圈，几颗后槽牙混着血沫飞了出去。
“你……你敢打我？”
管家捂着脸，满眼的难以置信。
陈寿懒得与他废话，反手又是一巴掌。
“百骑司打人啦！快去禀告驸马……”
管家一屁股坐在地上，撒泼嚎叫。
陈寿眼神一寒，并指如剑，在那管家身上连点数下。
“呃啊啊啊——！”
管家肥胖的身子猛地弓起，如同被扔上岸的活鱼，满地打滚，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
“府上的账本，在哪？”陈寿声音冰冷。
“我……我说……快给我解开……啊！”
陈寿又在他身上点了一下，那撕心裂肺的痛楚才缓缓消退。
管家瘫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看向陈寿的眼神，充满了恐惧。
“在……在书房暗格……”
“带路。”
管家不敢违逆，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一瘸一拐地向府内走去。
一众百骑卫士看得目瞪口呆，王二更是凑上前，满脸艳羡。
“大人，您这手点穴功夫，真是神了！”
陈寿淡淡一笑，并未多言。
不多时，管家便捧着一本厚厚的账本，恭恭敬敬地递了上来。
陈寿接过账本，随手翻了翻，眉头却越皱越紧。
账目上，全是些寻常的开支用度，与那泼天的盐铁生意，没半点关系。
这时，前去搜查的百骑卫士也回来了，只抄出了区区数百贯铜钱，几百两白银。
“大人，不对劲！”王二低声道，“偌大的驸马府，不可能就这点家底！贩盐铁的利润，何止万贯！”
陈寿轻轻点头，目光再次落在那本账册上。
他翻得很快，一目十行。
忽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页朱红笔记上。
【贞观三年，冬，进黄米三十五石，白米两百八十九石。】
【贞观七年，春，进黄米四十石，白米三百二十石。】
……
【贞观十年，夏，进黄米八十七石，白米六百七十五石。】
“府上常住多少下人？”陈寿抬头问那管家。
“回……回大人，算上小的，一共二十七人。”
陈寿冷笑一声。
“二十七个人，一季能吃掉七百多石米？”
“大人饶命！”管家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首，“这……这都是前任周管家记的账，小的实在不知情啊！他每次运米入库，都将我等赶走，定是他中饱私囊了！”
王二也觉得蹊跷，却想不通其中关窍。
“大人，周保是长孙冲的心腹，为他走私卖命，会看得上这点粮食？”
陈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合上账本，走到后院的粮仓前，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米袋。
他随手划开一个米袋，金黄的小米倾泻而出。
但米流尽，袋底却滚出几锭闪着银光的元宝。
陈寿看向一脸震惊的王二和那面如死灰的管家，淡淡道：
“把所有米袋，全部划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