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车的金属车厢在颠簸中发出沉闷的回响，像一头垂死的野兽在呻吟。
陆明澈背靠着冰冷的车壁，透过狭窄的观察窗能看到外面飞速后退的废墟轮廓。月光下，那些残垣断壁如同巨兽的骸骨，静静地诉说着战争的残酷。
车厢里很暗，只有几盏微弱的红灯提供照明，将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如同鬼魅。
林夏坐在他对面，正用一块软布擦拭着脉冲手枪的能源槽。
她的动作很轻，但指节却因用力而发白。
陆明澈注意到她的呼吸比平时急促——这是脑域超负荷运转的前兆。
脑域超负荷运转虽然会给大脑造成很大的负担，但能够让自身的思维以及自身协调高速运转，在这个时候往往是活命的关键。
她的太阳穴处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像一张细密的网。
“紧张？“他压低声音问道，声音几乎被引擎的轰鸣淹没。
林夏的手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擦拭：“只是...想起了一些事。“
她抬起头，眼睛在红光中显得异常明亮，“我弟弟被带走那天，也是坐的这种运输车。“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
车厢另一头，12-B正和几个队员低声交谈，不时发出粗粝的笑声。
那笑声里没有愉悦，只有压抑的疯狂。
他从来没有觉得12-B的性格突兀，因为在这个时代，正常人没有几个，情绪多多少少都有些问题，要么张狂，要么懦弱。
陆明澈不动声色地挪近了些，确保他们的对话不会被听见。
“我们一定会找到他的。“他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腰间的记忆提取器。
林夏的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你知道吗，有时候我会想，就算找到了，他可能也不再是原来的他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后颈的神经接口疤痕，那里有一圈细密的针孔，“那些实验...会改变一个人。就像把灵魂装进另一个容器。“
运输车突然一个急刹，所有人都向前栽去。
B骂了句脏话，而陆明澈趁机抓住了林夏的手腕——不是为了稳住她，而是让她感受到一种无声的支持。
她的皮肤冰凉，脉搏却跳得飞快。
“无论如何，“他在她耳边轻声说，声音淹没在引擎的轰鸣中，“今晚之后，至少会有更少的孩子经历这些。“
这句话像是一个承诺，又像是一种自我安慰。
林夏的手腕在他掌心中微微颤抖，但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她轻轻点头，将脉冲手枪插回枪套，动作干净利落。
量子研究所的外围警戒区，B组十五人潜伏在一片废弃的维修管道中。透过锈蚀的金属网格，能看到研究所高耸的玻璃幕墙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宛如一座水晶棺。陆明澈注意到那些玻璃都是单向的——里面的人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面，而外面的人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还有十七分钟。“
陆明澈看了眼战术腕表，低声说道。表盘上的数字泛着微弱的绿光，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A组就位后，周子安会关闭东侧的监控系统，给我们创造九十秒的窗口。“
身旁的38-G——一个沉默寡言的大个子——正在检查炸药当量。
他的动作精准得近乎机械，但陆明澈注意到他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第一次实战？“陆明澈问道，声音压得极低。
38-G点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之前在第七区只打过巷战。这种潜入...“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无声的嗫嚅。
陆明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薄荷糖递给他——这是从基地医务室顺来的，能缓解紧张。“
想象成训练就行，只不过这次的'教官'会要你的命。“他试图让语气轻松些，但说出口的话依然沉重。
G愣了一下，然后竟然笑了：“铁砧教官也会要人命。“
这个笑容让他年轻的脸庞看起来更加稚嫩。
“但那老混蛋至少会给你个痛快。“陆明澈耸耸肩，感觉肩膀上的战术背心比平时更加沉重。
几句玩笑话让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些。就连一直紧绷着脸的23-F也放松了肩膀，开始轻声检查通讯设备。
陆明澈突然意识到，这就是楚骁选择他带队的原因——不是因为他技术最好，而是因为他能让队员保持冷静。
当然还有他不知道的原因，地下管道只有他最熟悉，他来指挥更好，并且他其实是被当做核心成员培养的，这一点只有曙光少数几个人知道。
在第七区生存的日子里，他学会了如何在这种高压环境下维持理智，就像在垃圾山上寻找食物时那样专注而谨慎。
“通讯测试。“他按下耳麦，塑料外壳在他指尖下发出轻微的咔哒声，“B组全员，回话。“
一个接一个，队员们低声确认状态。当轮到林夏时，她的声音异常清晰：“17-D就位。
脑域同步率85%，可以随时接入系统。“这个数字让陆明澈心头一紧——苏离说过，超过90%就有脑出血风险。
脑域同步率越高，对大脑的负荷就越大，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得住的。
林夏说这句话也只是想要告诉他，如果自己出了问题，不要来营救她，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他正想说什么，耳麦里突然传来A组的信号：“东侧监控已瘫痪。窗口期开始，重复，窗口期开始。“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电流杂音。
地下通道比预想的还要狭窄。
陆明澈打头阵，在几乎完全黑暗的管道中匍匐前进。
每前进一米，管道就变得更潮湿、更压抑，混合着金属锈蚀和化学药剂的刺鼻气味几乎让人窒息。
他的肘部和膝盖已经磨得生疼，但不敢放慢速度。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23-F的低声咒骂。
陆明澈回头，看到她的战术背心被突出的金属片勾住了，锋利的边缘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别动。“他小心翼翼地退回去，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着解开缠住的带子。
这个过程中，他的脸几乎贴在23-F的耳边，能听到她急促的呼吸声和牙齿打颤的声音。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陆明澈轻声问道。
管道里的空气闷热潮湿，他的声音像是被海绵吸收了。
“医生。“23-F的声音有些发抖，“第七区地下诊所的。“
她说这话时，手指下意识地做了一个缝合的动作。
陆明澈的手指停顿了一瞬。
在贫民窟，地下诊所的医生都是传奇人物——他们用简陋的设备完成不可能的手术，却从不收取穷人无法承担的费用。
他想起妹妹最后的日子，那些止疼针剂就是从一个地下医生那里换来的，代价是他父亲留下的唯一一块怀表。
“我妹妹...最后的日子，是在地下诊所度过的。“
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五年未曾消减的痛楚，“虽然没有救回来，但至少走得没那么痛苦。“
管道里的黑暗掩盖了他眼中的湿润。
F的呼吸平稳了些：“她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陆明澈紧锁的记忆。
“小樁。“五年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妹妹的名字。这个名字像一颗糖果，含在嘴里既甜蜜又苦涩。
带子终于解开了。
在继续前进前，23-F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我们会让这些变得有意义。我保证。“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像两颗坚定的星星。
黑暗中，陆明澈点了点头，尽管他知道对方可能看不见。
但某种无声的理解已经在两人之间建立起来——他们不再只是任务中的编号，而是有着共同伤痛的真实的人。
这种联结比任何誓言都更加牢固。
当B组终于抵达预定位置时，比计划晚了整整四分钟。
更糟的是，他们头顶的通风井盖被焊死了，坚固的金属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妈的！“38-G低声咒骂，拳头砸在管道壁上发出沉闷的回响，“现在怎么办？“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陆明澈快速检查四周，突然注意到侧壁上有一条狭窄的维修通道——太窄了，正常成年人根本无法通过。但林夏纤细的身材...
“17-D，“他转向林夏，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紧绷的下颌，“你能过去吗？“
林夏测量了一下通道宽度，点点头：“可以，但需要减轻负重。“
她已经开始卸下战术背心，动作干净利落。
在众人帮助下，她卸下了大部分装备，只带着一把匕首和神经接入器。当她准备钻进通道时，陆明澈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皮肤冰凉，脉搏却跳得飞快。
“如果感觉脑域负荷过大，立刻退出。“
他直视她的眼睛，试图将自己的决心传递给她，“这是命令。“他强调了最后两个字。
林夏微微一笑，那个笑容让她看起来年轻了许多：“遵命，队长。“
然后就像一条鱼一样滑入了狭窄的通道，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等待的几分钟像几个小时一样漫长。
陆明澈的耳麦里只有微弱的电流杂音，A组那边也失去了联系。
就在他准备强行破拆通风井盖时，头顶突然传来机械运转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艰难转动。
井盖缓缓打开，林夏苍白的脸出现在上方：“安全。但你们得快点，我触发了二级警报，他们还有六分钟就会发现。“
她的声音虚弱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当所有人都爬上通风井后，林夏突然踉跄了一下。
陆明澈及时扶住她，发现她的鼻子里流出了细细的血丝，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同步率多少？“他厉声问道，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尖锐。
“92%...“林夏虚弱地笑了笑，用手背擦去鼻血，“但值得。我找到了实验体的位置——地下三层，C区。“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燃烧着某种内在的火焰。
陆明澈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不是计划的一部分，他们本该只窃取技术数据就撤离。
但看着林夏坚定的眼神，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弟弟在那里，是不是？“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被锁住的真相。
林夏点点头，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
她的嘴唇颤抖着，但声音异常坚定：“我感应到了他的脑波特征...他们给他装了第三代接口。“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刺入陆明澈的心脏。
当得知陆明澈要去营救实验体的时候，立马遭到了A组和B组部分队友的反对。
“你疯了吗？“12-B的声音从耳麦里炸响，“我们的任务是数据，不是救人！“
A组已经成功进入了中央服务器室，但距离实验区还有相当距离。陆明澈能听到背景中急促的键盘敲击声——周子安正在下载核心数据。
“十七个孩子，“林夏的声音异常平静，“最小的只有六岁。你们可以继续任务，但我要去救他们。“
通讯频道里一阵沉默。陆明澈看着队员们——38-G紧握着拳头，23-F的眼神坚定，就连一向胆小的40-E也站得笔直。
“B组全员，“陆明澈按下通讯键，“我们分头行动。17-D和我去实验区，其他人按原计划掩护A组撤离。“
“你这是在找死！“12-B怒吼。
“不，“陆明澈平静地回答，“这是在证明我们和他们的区别。“
令人意外的是，第一个支持他的是周子安：“我...我可以远程解锁实验区的安全门。但你们只有十分钟。“
“足够了。“陆明澈检查了一下武器，“A组，祝好运。“
当他转向林夏时，发现她正用一种全新的目光看着他——不是战友间的信任，而是更深层次的某种情感。
“为什么？“她轻声问。
陆明澈想起第七区的废墟，想起妹妹空洞的眼神，想起那些在黑暗中无声死去的人们。他想起楚骁给他的记忆提取器，想起周子安父亲临终的忏悔。
“因为如果今晚我们只带走数据而留下那些孩子，“他轻声回答，“那我们就真的输了。“
林夏的手紧紧握住了他的。在量子研究所惨白的灯光下，他们向着实验区奔去，背后是逐渐响起的警报声，前方是未知的命运。但此刻，陆明澈心中却异常平静——无论结果如何，至少今晚，他们选择了作为“人“而非“武器“而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