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威海卫的校场上还蒙着一层薄雾。杨凡手持木刀，一招一式地练习着戚继光传授的破浪刀法。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粗布短打，在初春微凉的空气中蒸腾出淡淡的白气。
“手腕再抬高三分。“戚继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场边。他今天难得没穿铠甲，只着一件靛青色的棉布直裰，腰间随意系着一条布带，看起来倒像个寻常的武师。
杨凡调整姿势，木刀划过空气发出“嗖“的声响。这招“浪卷千堆雪“他已经练了七天，却总是差些火候。
“不对。“戚继光摇头，径直走到杨凡身后，右手握住他的手腕，“刀势要像潮水，不是一味的刚猛。“他带着杨凡的手臂划出一道圆润的弧线，“看，这样才有连绵不绝的意境。“
杨凡忽然闻到戚继光身上有淡淡的药香，这才注意到他眼下还带着青黑。想必这位抗倭名将又是彻夜未眠，却还惦记着来指导自己练刀。
“将军昨夜没休息？“
戚继光松开手，嘴角微扬：“比不得你们年轻人。年纪大了，睡两个时辰足矣。“他退后两步，“再来一次。“杨凡嘴角抽搐了一下，戚继光才二十岁出头，说话却老气横秋的，不知道还以为他四十好几了呐，虽然现在这具身体才十七岁左右，但是两世加起来可比戚继光大。
杨凡深吸一口气，回忆着刚才的力道，木刀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半圆。这一次，刀锋所过之处，连晨雾都被搅动得旋转起来。虽然杨凡可以过目不忘，但是刀法的细微之处还得有人教导才行。
“好！“戚继光拍掌，“总算有点样子了。“
“我看还差得远呢。“清脆的女声从墙头传来。柳青霜不知何时坐在了校场的矮墙上，两条腿在空中轻轻晃荡。她今天换了件湖绿色的短打，发髻松松挽着，鬓边垂下几缕青丝，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柳姐姐早啊。“杨凡收刀行礼，却不料手腕一酸，木刀差点脱手。
柳青霜“噗嗤“笑出声，从墙头轻盈跃下，落地时连尘土都没惊起半分。“你这刀法，倒像是醉汉劈柴。“她随手捡起一粒石子，指尖一弹，“看招！“
石子破空而来，杨凡慌忙举刀格挡。“啪“的一声，木刀被震得嗡嗡作响，虎口发麻。
“反应太慢。“柳青霜摇头晃脑地模仿着戚继光方才的语气，“手腕要像柳枝，不是一味的僵硬。“
戚继光忍俊不禁：“柳女侠教训得是。“
杨凡揉着手腕苦笑：“你们二位倒是合起伙来欺负人。“
柳青霜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谁欺负你了？给你带了张记的肉包子，趁热吃。“
包子还冒着热气，肉香顿时弥漫开来。杨凡接过咬了一大口，鲜美的汤汁立刻溢满口腔。他满足地眯起眼：“好吃！“
“慢点，没人跟你抢。“柳青霜嫌弃地递过手帕，却掩不住眼角的笑意。
戚继光看着两个年轻人，脸上的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今日军务不忙，不如带你们逛逛威海卫？“
集市上人声鼎沸，叫卖声此起彼伏。柳青霜像个好奇的孩子，在每个摊位前都要驻足。她在卖胭脂水粉的摊子前犹豫不决，拿起这个又放下那个。
“这个颜色适合你。“杨凡指着一盒淡红色的胭脂。
柳青霜挑眉：“你懂这个？“
“我...我猜的。“杨凡耳根发热。他总不好说前世陪女朋友逛化妆品店的经历。
戚继光在一旁的兵器摊前驻足，拿起一把短刀仔细端详。卖刀的老汉认出了他，激动得直搓手：“戚将军！小老儿这把刀...“
“不错的花纹钢。“戚继光温和地打断他，“不过战场上用不着这么精致的物件。“他放下刀，指了指旁边一捆朴素的枪头，“这些我都要了，送到卫所去。“
杨凡注意到，戚继光说这话时，右手不自觉地按了按左肩——那里有一道箭伤，是上个月伏击倭寇时留下的。
“看那个！“柳青霜突然扯了扯杨凡的袖子，指向一个卖糖画的摊子。晶莹剔透的糖浆在老人手中化作飞禽走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戚继光已经掏出了铜钱：“要什么图案？“
“蝴蝶！“柳青霜不假思索。拿到糖画后，她小心翼翼地舔了舔翅膀，眼睛弯成了月牙。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出手狠辣的峨眉女侠，倒像个寻常的邻家姑娘。
杨凡选了只老虎，咬下去时差点硌了牙——糖画比想象中硬得多。柳青霜见状笑得前仰后合，连戚继光都忍不住咳嗽掩饰笑意。
正午时分，三人来到海边一处僻静的礁石群。戚继光变戏法似的从怀中取出几尾用荷叶包着的烤鱼，柳青霜则贡献出在集市买的芝麻烧饼和桂花糕。杨凡摸出个皮囊：“我自己酿的果酒，尝尝？“
“你还会这个？“柳青霜惊讶地接过皮囊，抿了一口，眼睛顿时亮起来，“好甜！“
戚继光也尝了一口，赞叹道：“有梅子的香气。“
“是用山上的野梅加蜂蜜酿的。“杨凡有些得意，“在我们家乡...呃，在我师父那儿学的。“
海风轻拂，带着咸湿的气息。远处有几艘渔船正在返航，白色的帆影点缀在碧蓝的海面上。柳青霜脱了鞋袜，把脚浸在清凉的海水里，惬意地眯起眼。
“将军小时候也这样偷闲吗？“杨凡忍不住问。
戚继光撕下一块鱼肉，目光投向远方：“我十六岁就从军了。第一次看到海时，吓得腿软——没想到水能有这么多。“
柳青霜轻笑：“堂堂戚将军也会怕？“
“怎么不怕？“戚继光笑道，“第一次上战场，我尿了裤子。被老兵笑话了半年。“
杨凡和柳青霜都愣住了，随即大笑起来。谁能想到令倭寇闻风丧胆的戚继光，还有这样的糗事。
“该你了。“柳青霜用脚踢起水花溅向杨凡，“说说你有什么丢人事。“
杨凡躲闪着，忽然想起前世第一次上台演讲时忘词的经历。他稍加改编讲了出来，逗得柳青霜直拍礁石。
说笑间，夕阳已经西沉，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柳青霜忽然站起身，抽出腰间铁尺：“看你们练了一天，也该让你们看看我的真功夫了。“
铁尺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时而如灵蛇吐信，时而如白鹤亮翅。夕阳的余晖为她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连带着那柄寻常的铁尺也熠熠生辉。最后一式“回风拂柳“，她旋身而起，衣袂飘飘，宛如画中仙人。
杨凡看得呆了，连鼓掌都忘记。戚继光却神色凝重：“'清风十三式'？这不是武当的武功吗？“
柳青霜收势，微微喘息：“将军好眼力，这是冲虚真人教给我的，但是不允许外传。“
戚继光肃然起敬：“武当掌门冲虚道长可是传说中的人物。柳姑娘居然能得他传授武功。“
柳青霜的表情柔和下来：“那老头确实挺厉害。“
海风忽然转了方向，带着凉意袭来。杨凡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戚继光站起身：“天色不早，回城吧。“
回程路上，三人都有些沉默。经过一处小山坡时，戚继光忽然指向远处：“看，樱花开了。“
山坡上，几株野樱树绽放出粉白的花朵，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美。柳青霜驻足凝望，轻声道：“真好看。“
“明年这个时候，“杨凡突然说，“我们再来这里看花吧？“
戚继光和柳青霜都转头看他，然后相视一笑。戚继光点头：“好。“
柳青霜则故意板着脸：“那得看你的刀法有没有长进。“
夜幕降临，威海卫的城墙上亮起了火把。三个身影沿着蜿蜒的山路缓缓而行，身后是波光粼粼的大海，前方是万家灯火的城池。在这难得的闲暇时光里，刀光剑影、血雨腥风都暂时远去，只剩下春风、樱花和淡淡的梅子酒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