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筏翻过一页、李泌恍然大悟，心中勾勒出晋北山川地形、敌我态势，便可以清晰察觉王忠嗣的意图所在：
以云中前线讨击大营威慑突厥左部、奇岚军填补大同军北上之后的防御缺口，集结天兵军主力与横野军骑兵准备后发制人。
可见王忠嗣也认为突厥异动恐怕另有内情、举措相对保守，并没有什么不妥，那么韦坚韦中丞这是在急什么：
“可是代北都督不听调令、需要中枢申饬？”
韦坚的脸顿时黑了一半，悠悠感叹：“泼天功勋在前、除了王大节度还有谁会逡巡不敢进？”
“代北都督田琬也有单独奏报发来长安、原本准备率大同军与云中守捉北进草原迎战，只是因为王大节度的命令、才止步云中。”
“再看朔方镇，河套镇武军与三受降城驻军已经出击、主力经略等军亦在备战。”
“长源！”韦坚以手撑案、疲惫不堪又语重心长劝告李泌：
“不要总盯着边疆、总看着天时，困囿在一隅之地中疑这疑那。”
“这里是长安，你把视角抬高一点、眼光放长远一些，敌情有异又能怎样？我大唐铁骑以雷霆万钧之力、山石也能碾成齑粉。”
“你要多考虑朝堂政局。”
“你要考虑的是朝堂在解决吐蕃之前不会派遣大军讨伐漠北，此番突厥南下便是千载难逢的覆灭其国良机。”
“你要考虑的是李林甫会不会强令朔方与幽州两镇越境夹击、争抢功勋，万一如此王忠嗣、太子殿下便再无出头之日。”
“前线纵然艰难、苦一苦将士总能克服，我等在朝堂运筹北连回纥、王忠嗣出塞进击南吞左部！”
“一旦将这灭国之功收入囊中、北疆边事从此之后尽皆操弄于我等之手，太子殿下便可一举站稳脚跟，这岂能甘于人后？！”
拨弄拂尘、李泌李长源心思百转千回，韦坚的话并不能算错，突厥今非昔比，就算仔细考虑几个可能会使用的阴谋诡计、也很难抵挡大唐铁骑倾力一击。
只是这事韦坚同自己、或者同贺师说都是白费口舌，李泌轻轻一笑：
“军国大事、终究需要陛下口吐德音。且陛下…必然是会命令前线出战的。”
眼看成功说服了李泌、韦坚喜不自禁，连声道“好”之后、低声继续说道：
“长源所言不错，陛下必然同意出战。”
“如今所虑，其一乃是陛下召李林甫牛仙客之辈赴温泉行宫、却未唤我等，不知行宫之中将有何等密谋。”
“偏偏王忠嗣此时迂腐迟钝，故而此事宜急不宜缓，长源你要想想办法、让陛下尽快发出催战诏书。”
“其二便是那监军河东道观察使李笃，我也知道王忠嗣接手河东过于仓促、根基并不稳固，那监军小子是否会暗中坏事着实让人担忧。”
“长源上次说起、有办法让他与李林甫反目成仇，究竟能不能做成？若是可以、当速速施行。”
李泌闻言悠悠长叹，潜移默化影响皇帝倒是不难，只需要明日在芙蓉园组织一场宴会、邀请些在京的年轻士子。
届时悄悄泄露些许北疆军情、请王维王摩诘等名人写下几首歌颂两汉或本朝太宗皇帝开疆拓土的诗词。
诗词传唱入宫、必然让陛下心生嫉妒，为了证明当今盛世远迈两汉及先皇，催促前线攻灭突厥、也就顺理成章。
但是后一件事…着实让李泌心中为难。
上次尝试不成、已然准备放弃，却没想到世事艰难、天意如此，为了保全大局、也只能无所不用其极。
此时骊山温泉行宫，且不说皇帝与宰相在四圣殿中议事如何。
某处山亭之中，汝阳大王与光禄卿张去逸一边眺望山野雪景、一边谈及北疆战事又起，话里话外，大概是七分欣喜、三分遗憾。
这七分欣喜之中，有一两分是因为认定此战必胜、突厥灭亡近在眼前，有荣乃焉，尤其是张去逸曾经在金吾卫任职、更是笃定大唐军威所向无敌。
剩下五分是因为李家的幺弟、张家未来的婿子就在河东军中，借此东风、趁势而起已非遥不可及：“时也命也，当真是运来天地皆协力！”
“张公所言极是！”
至于那三分的遗憾、还是老生常谈：“惜哉！若是已然大婚、此番十一郎当可再进一步。”
观察使加处置二字还不敢想，但提高职级、捞取更多的功勋，调回长安升高爵位却是极为容易。
哪像现在这样，十一郎在送回的信中言、其还要随军北上代州监督后勤粮草，没有名义却要做事、出力不讨好。
“十一郎年纪尚轻、不懂官场关窍，不为过也。”尽管女儿尚未与李家十一郎成亲、但张去逸已把李十一郎当作是自家人，这些长辈的经验往后慢慢来教。
倒是有一桩小事、需要提前与李家人沟通清楚：“听说十一郎已有一房侍妾？”
“不错、是有一女子自幼伴随在十一郎身旁。”
汝阳大王当即点头证实，这种事根本不需要避讳什么、实在是再正常不过，高官子弟通房侍妾哪个不是数不胜数、十一郎只有蓁末一人已然是洁身自好。
可问题是…张家娘子不同意！
汝阳大王极为不解：“这又是为何？那女子容貌才华极为出色…”
说话间、汝阳大王便恍然大悟，问题怕是就出在容貌才华、青梅竹马这几件事上，张家娘子不知道从何处知道了这些消息，妒心一起、不愿意后宅之中留有劲敌。
只是汝阳大王了解自家十一郎，这事自己当真是不想办、也办不成，只能推托这是十一郎房中私事。
一介侍妾而已，张去逸反而满不在乎：“无妨，说予大王听、是不想因此坏了两家情分。”
“小辈的琐事、让她们自己解决，你我不必插手。”
汝阳大王干笑着回应称是、心中却在纠结这事该如何是好，是该提醒蓁末一下、还是无动于衷？
思来想去，女子之间能闹出多大动静？无非是撕扯打闹，不妨暂且如张去逸所说袖手旁观、等十一郎回来之后让他自己解决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