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士。”
别院后宅主屋，顾正炎捧着一本账册条理清晰的叙述着：
“别院之储皆已清点完毕。粮窖所存米麦近万三千石，成色完好，无甚损耗。金银则更胜一筹，福王所藏加万老七数年所积，总数已经在二万两上下，另有珠玉古玩若干箱，值钱但不便急用。此次攻寨，俘获匪众二百一十七口，其中可堪驱使精壮约一百五十人，余者早已闻风遁入山林，或可慢慢收拢，或可不必理会。”
书生顿了顿，翻过一页继续道：
“攻打万老七老巢一战，得亏其巢倾力而出驻防别院，山寨空虚。我方唯有三人轻伤，无一阵亡。缴获颇丰。”
说到此，饶是顾正炎一向淡然，语气中也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其寨藏兵洞内有未来的及运送的火器若干，计得……虎蹲炮八门，皆石砲模样，保养尚可，各式鸟铳一百二十余杆，碗口铳十六把，此番缴获，足可装备大人新收拢的火车营旧部大半！”
顾正炎合上册页看向王卷之，却发现王卷之不知何时拿起一杆鸟铳，正费力地在火门处比划着什么，怕是全然没听他最后那段汇报。
“书生……”
王卷之放下那杆鸟铳，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你认不认识懂造枪械，造这鸟铳的工匠？或者从军器局、兵仗局那种地方……嗯，流出来的匠户？”
顾正炎微微一怔：
“壮士是想招揽此类工匠？不知打算……”
“当然是要他们做更好的家伙！”
王卷之点了点那杆鸟铳打断道：
“这玩意太重，装填又他娘的慢，下雨天火绳点不着就是根烧火棍，射不远还打不准！”
他越说越来劲，眼神炯炯地看着顾正炎：
“我脑子里有些想法，不过得找到懂行的工匠来试试，只要他们手艺不差，缺什么我来想法子弄！”
顾正炎瞬间明白了王卷之的意图，壮士怕是要改良现有的火器，甚至创新：
“工匠……本地或许难寻顶尖者，然，洛阳府左近有一卫所，名为宜阳千户所，乃是河南都司直辖，其卫下军器局设有火器作，内有匠户若干，专为卫所军士打造修葺各种配件等物，不过……”
顾正炎说到此，摇头道：
“然这些匠户只会做些副使的活计。比如那鸟铳主体铳管，尤其是精工细作讲求镗光无缝的正使铳管，乃至佛郎机炮管核心部件，多半是京中兵杖局督造流发下来，或是大府如开封，南阳的军器分署才能铸造。宜阳所这边，匠艺恐怕多为熟能生巧之工，难有开新制式的顶级大匠。”
王卷之听了抚掌笑道：
“没事，只要会做就行，我脑子里的东西，加上他们的手艺不怕做不出来……”
“咋？你驴日的真要改这烂鸟铳啊？”
一直在旁边好奇摆弄虎蹲炮的王二闻言习惯性嗤道：
“明军的火器是不赖，放起炮来震天响！可你得看谁用啥时候用！真要是遇着大队鞑子游骑快弓，火还没点着呢，人家的箭就钻眼窝子里去了。”
说着，王二兀自摇了摇头：
“就算放出去噼里啪啦打完三排，等你还没装完药，鞑子的快马早就冲到眼前了，最后不还得指望老子这些步卒操起刀子，挺起大枪往上顶啊”
王卷之却半点不恼，慢悠悠地从旁边端起一碗热茶，学着那些官老爷的模样吹了吹浮沫，姿态悠闲地啜饮了一口：
“呵……”
王卷之放下茶碗，嗤笑一声：
“若是我能让这火铳装填速度快上两三倍，甚至更多。射程再远上几十步，打得更准。刮风下雨也不耽误点火。”
话到这，王卷之啐了一口：
“你说……鞑子的快马快弓，还能不能像以前那么嚣张把咱们当活靶子？”
话音刚落，厅中一时寂静无声，王二张了张嘴，没能说出反驳的话。
顾正炎眼中精光一闪，若有所思地看着王卷之。
王卷之站起身，抓起鸟铳随意做了个瞄准的动作。
“自太祖高皇帝始，我明军便倚仗火器威震四方！土木堡之前，神机营的火器阵列，曾让蒙古铁骑闻风丧胆！破倭寇、定边陲，火铳大炮，无往不利！不是火器不行了……”
说着他放下鸟铳摇了摇头：
“是这世道不行了，是人不行了，是我们现在这些掌兵的人，忘了祖宗传下的利器该怎么用，该怎么精，该怎么让它更上一层楼！”
话到这，王卷之笃定道：
“我今日话撂这了，往后的战场就是火器的天下，谁握住了火器的命脉，谁就能真正笑到最后。”
他放下铳，看向顾正炎和王二：
“你们想想看，若是我手中这一杆铳，六十息内能射出十五发铅弹，射程可达两百步，二百个这样的铳手排成阵，两千个这样的铳手排成墙，面对满清一旗七千五百名骑兵会是什么光景？”
王卷之转向顾正炎：
“酸丁，你祖上是蒙古人，熟谙骑战，你来说，骑兵冲阵，面对火器方阵，通常会在多少步发起冲锋？他们的骑弓有效射程又是多少步？”
顾正炎被这突然点名问得一怔，几乎本能脱口而出：
“骑兵冲阵面对严整火器方阵，尤其是有炮铳结合者，绝不会轻易踏入百步之内，通常会在百五十步至二百步外开始策马提速，力求在最短时间内冲过这段死亡地带。真正的致命冲锋，多始于八十步至百步之间。至于骑弓……”
书生的眉头微蹙：
“骑弓仰射，抛射覆盖可及百步，然破甲乏力，准头全无。真正有效能破甲伤人的直射，最佳射程不过六十步！且骑兵放箭需控马减速，极易成为火铳靶子！”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住了！
联系到王卷之方才的设想！
六十息十五发！两百步射程！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骑兵尚未进入关键的冲锋加速距离，就已在两百步外承受着连续不断的致命打击！
意味着骑兵赖以扭转战局的骑弓破甲杀伤范围，在接近之前就已被密集的火力彻底覆盖，没有接近放箭的机会！
这意味着……若有三千这样的铳手，再辅以虎蹲炮等野战小炮编织的火力网，任何试图正面冲击的骑阵或步甲，都将遭遇一场单方面的屠宰！
“这……这……”
饶是一向淡定的顾正炎，也被这构想惊得微微失语：
“若是、若是壮士所言真能实现，无须三千铳手，只要装备精锐千数之众，足以改变战场之格局！”
“对咯！”
王卷之望着有些呆愣的书生抚掌大笑：
“火器！唯有精良犀利可靠的火器，才是我等日后在流寇李闯的三堵墙精骑，建奴八旗铁蹄，乃至张献忠那剽悍老营之间求得一线生机的王道！”
“跟他们拼骑兵？拼不过！拼步卒甲胄？也拼不过！我等要想活得久，活得有分量，就必须攥紧这张能决定战场胜负的底牌！这火器，便是我等乱世求存的保命符，更是将来裂土分疆的倚天剑！”
王卷之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
“如今已是十月初，最迟两月之内，李闯必在西安登基称帝，他一旦整合关中，定会挟裹百万之众直扑京师！”
说着王卷之伸出三根手指：
“这两个月我们必须做到三件事！”
“第一，整编现有力量，将收拢的溃兵俘获的匪众统统打散重编，严加操练！第二，囤积粮草军资，派人打着孙督师的名号四处收拢溃兵。第三，也是重中之重，尽快弄出新火铳，哪怕先弄出几十杆验证也好。”
“最终……”
王卷之望向北方：
“待两月后李闯挥师东进，猛攻京师之际，咱们要带着这支新编之军，打出大明旗帜，勤王护驾！”
勤王？顾正炎的眼角抽了一下。
王卷之会真的勤王？怕是不可能。
京师必破已成定局，勤王是假！
王卷之怕是要借这千载难逢的乱局，从那位“真龙天子”手中谋取最大的政治资本，比如挟天子以令诸侯！
短暂的沉默后。
顾正炎定了定神，随即平静开口：
“壮士深谋远虑，学生叹服。然练剑、整军、备战……诸事繁杂，徐徐图之，只是眼下我等要做何事？”
王卷之闻言攥紧了苗刀：
“当然是……整兵备甲，明日发兵攻打宜阳千户所！”
王二闻言一愣：
“你个驴日的要打官军？”
王卷之嗤道：
“什么叫打官军，咱么这叫替孙督师收编可战之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