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到8月底才开机，马杭当然不可能在9月初回学校上课。
姜纹也不可能放他走。
高中的课程安排，高二已经把所有课本都学完，高三一整年都是在备考。
刷题，考试，熟能生巧。
等人都做麻了，差不多就该上考场。
经过友好协商，家里的二老同意让马杭继续留在剧组。
同时为了不耽误他的高三复习进度，由同学兼发小的高远每周来一趟给他送学习资料，讲讲老师这周教了什么。
对了，高远那家伙成绩一向很好，属于学霸。
小胖子欣然领命，屁颠儿屁颠儿的往剧组跑，可开心了。
因为每次回去之后，他又可以有吹牛的新素材。
让姜纹倍感欣慰的是，这个替代方案是由马杭本人提出来说服他父母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心在剧组啊！
姜纹正在庆幸于自己的一片苦心没有白费，就见自己的男主角一本正经的转过身，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老姜，我得和你谈谈。”
“你说。”
姜纹神色一紧，担心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难处。
剧组少了都也不能少男主角呀！
“你这种情况……是要加钱的。”
“……”
姜纹好险没因为他这个停顿闭过气去。
我怎么会对他心存幻想！
刨除钱不钱的问题，其实姜纹对马杭还是大体满意的。
他态度认真没有当儿戏，而且悟性不错，就算基础差了点儿，点拨之后还是能听得进去。
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掉过什么链子。
两人都意想不到的是，马杭这个粉嫩嫩的新人是没掉链子，姜纹这大名鼎鼎的老炮儿反而先掉链子了。
“老顾，来一根儿？”
开机的时候赶上了夏天的尾巴，天气还很热。
顾常卫顺手接过马杭递过去的冰棍，眼睛都没离开摄影机。
俩人已经混的很熟，他连个谢字都省了。
马杭最近没戏的时候，就会跑到他这边来坐坐。
作为新手演员，马杭最经常NG的原因之一是容易出画，或者站位不佳，行话叫没有镜头感。
所以就观察观察顾常卫是怎么运镜的，演员在镜头里是如何呈现的。
时不时蹦两个问题出来，有的还挺幼稚。
顾常卫没嫌烦，枯燥的工作中有个人陪着唠两句也不错。
当然，要是个如花似玉的美娇娘那更好。
“怎么着，你想偷师啊？”
“偷师不至于，你知道我是新人嘛，啥都不懂，我看这剧组里除了老姜就属你了。”
年纪小嘴还甜，通常都不会太惹人讨厌。
顾常卫觉得这小子挺好学的，就连姜纹也乐见其成。
在马杭的带动下，小演员之间迅速形成了内卷的风气，为建设学习型剧组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而且这话也不算恭维。
顾常卫，那是老谋子北电78级摄影班的同学。
曾经掌镜陈恺歌的《孩子王》和张一谋的《红高粱》，两度摘下金鸡奖最佳摄影。
当然，光辉履历里少不了那部最重要的《霸王别姬》。
单论摄影，第五代里他坐头一把交椅。
老顾也一点不谦虚。
“那是！也就是他姜纹，换了别人，你看哪个导演处女作请得到我？”
既然姜纹诚心诚意请了自己，顾常卫觉着应该发挥点儿作用。
“老姜，你这样不行的。”
“你这场面搞太大了，根本剪不进去啊，又不是主要剧情。”
“再说这胶片，我必须得提醒你，这一段已经拍了三个多小时啦！”
眼下剧组在拍的是电影开头一幕，马小军和母亲送父亲去机场。
这个场景在姜纹心里很重要，奠定了全篇的精神气质。
为此他调动20辆坦克，十多架飞机在良乡机场拍了半个月。
这里出场的是童年版马小军，那10岁的小演员叫韩东，所以马杭不用上。
顾常卫看不下去，这可都是钱啊！
电影一开机他就发现，姜纹拍戏特别费胶片，此时国内导演一般是1:3，而这货是1:15。
新手嘛，也正常，顾常卫只当他兴奋一下。
结果姜纹是一发不可收拾，根本控制不住啊！
面对劝诫，姜纹的态度是：虚心接受，死不悔改。
于是等马杭再去找顾常卫唠嗑的时候，只听他坐在那儿长吁短叹，眼神还分外幽怨的注视着不远处的姜纹。
“唉！”
“唉！”
“唉！”
这一声声的，马杭都听不下去了。
“你这唉啥呢？怎么着，他睡你媳妇儿了？”
“那么简单就好了。”
顾常卫确实想找人吐槽一下，但是又觉得跟马杭聊这个不合适，硬生生憋了回去。
“算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我有什么不懂的，不就老姜放飞自我玩儿嗨了吗？”
“谁跟你说的？”
顾常卫有几分警觉。
虽然姜纹对演员都是好声好气，但导演在片场的权威还是不容挑衅的。
现在连马杭这17岁的孩子都知道，剧组里得有多少风言风语？
殊不知当事人根本不在乎。
“这还用谁说吗？眼睛不瞎都能看得出来啊！”
“就这么一个场景，都拍半个月了，你看像我们几个少年版的演员一直在放羊。”
“刚刚还在说呢，要不干脆给我们放假得了。”
顾常卫叹了口气无言以对。
当然，比起这个马杭还有更关心的话题。
“哎，我听说思琴高娃老师的片酬一天一万，是真的吗？”
思琴高娃在电影里演马小军他妈，是位暴躁的老母亲，奉行擀面杖教育法。
从戏份来说，是个不太重要的配角，不过人是顶级大腕儿。
一天一万！
这可是1993年！
马杭听到这个大受震撼，第一次觉得未来的一爽好像也不是特别夸张。
顾常卫被逗笑了。
显然，马杭“加钱哥”的美名他已经有所耳闻。
老顾没有正面回答。
“你管这么多呢？反正比你高就是了。”
本来是个不错的乐子，不过顾常卫笑到一半僵在了脸上。
对啊，连马杭都知道，请来这些大腕不便宜。
剧组上上下下这么多人，每天两眼一睁，流水的钱就出去了，而姜纹还在放飞自我！
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吐槽了一嘴。
“老姜啊现在就像个初哥，太当回事儿了。”
“他这么哆哆嗦嗦的，我怕他还没真刀真枪的进去，就他妈提前缴械了。”
“照这么搞下去，这部电影还拍的完吗？”
俗话说，怕什么来什么。
一语成谶的时候，顾常卫恨不得给自己的乌鸦嘴来两下子。
那个周末，当高远再次去给马杭送学习资料的时候，没能见到热火朝天的拍摄场面，感到很是惊讶。
“咦，你们怎么不拍了？”
马杭两手一摊，给出一个他未曾设想过的答案。
“剧组没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