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指尖,悬停在半空,微微颤抖。
那支饱蘸着鸡血朱砂的狼毫笔,笔尖凝聚着一滴浓稠如血珀的液体,正对着纸人那双用淡墨勾勒出的、安详闭合的眼睑。
亥时已至。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夏夜的闷热被一丝丝阴冷的凉意驱散。那凉意像无数条无形的细蛇,从门窗的缝隙钻进来,顺着他的脚踝向上攀爬。
工作间里,血色纸人静静地立在阴影中。它身上那件用金粉勾勒出凤穿牡丹的嫁衣,在昏暗中仿佛有流光在隐隐闪动,将周围的光线都吸了进去,显得愈发诡异。
点,还是不点?
陈默的脑海里,瞬间闪过《百诡秘录》中关于“替身纸人”的一段晦涩注解。
“点睛者,非开其眼,乃通其窍。”
他瞬间明悟了。
寻常扎纸匠为神像瑞兽点睛,是为“开眼”,让其睁眼看阳世,镇宅驱邪。但他今日所做的,恰恰相反。
这具纸人是替身,是送给阴魂的归宿。它不需要睁开眼看这苦难人间,它需要的是打开一道通往幽冥的“门”,一个能被怨魂感应到的“窍”。
闭着眼,代表着与阳世恩怨的终结;闭着眼,才是一具能让亡魂安息的“新身体”。
所以,这一“点”,不是画龙点睛的“睛”,而是画符开坛的“引”。是用至阳之物,在这阴气汇聚的“门扉”上,点下一个无法被忽视的坐标。
“我去……搞得这么玄乎。”
陈默低声咒骂了一句,给自己壮胆。脑海里闪过银行催债的红色感叹号,和村长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怕鬼?他现在更怕穷,更怕死。
他不再犹豫,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手腕一沉,那饱蘸血色朱砂的笔尖,不再有丝毫颤抖,精准而稳定地,分别点在了纸人左右双眼的眼睑正中心!
“嗡——”
就在笔尖触及纸面的瞬间,陈默的脑子里像是被重锤猛地敲了一下,一阵剧烈的晕眩感袭来。他感觉自己身体里的某种东西,像是阳气,又像是精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抽走了一大截!
他闷哼一声,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用手扶住了一旁的工作台,才勉强站稳。
眼前的血色纸人,依旧静静地立着,五官没有任何变化,那双眼睛依旧安详地闭着。
但陈默知道,不一样了。
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再次看去,只见纸人那闭合的眼睑上,那两点朱砂像是活了过来。颜色比刚才更加深邃、殷红,仿佛两颗刚刚凝固的血珠,在眼皮之下,似乎有某种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整个工作间的温度,骤然又下降了好几度。一股刺骨的阴寒,从那纸人身上弥漫开来,吹得陈默后颈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成了。
陈默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悸动。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悄然滑向了九点半。
时间紧迫。
他从墙角找来一根粗麻绳,将纸人小心翼翼地、面对面地背到了自己身上,用麻绳在胸前交叉打了个结实的死结。
一米多高的纸人,就这么趴在他的背上。纸人的下巴刚好搁在他的肩膀上,那张画得惟妙惟肖的脸,就贴在他的耳侧。一股冰凉的、纸张特有的气息,混杂着朱砂和鸡血淡淡的腥味,不断地钻进他的鼻腔。
“我靠,这感觉也太他妈的诡异了……”
陈默嘟囔着,感觉自己背着的不是一具纸人,而是一具柔软冰冷的尸体。纸人的重量也出奇的沉,远超出了竹篾和纸张应有的份量,压得他每走一步都有些吃力。
他不敢耽搁,背着这尊“新娘”,推开老宅的大门,走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亥时的青石镇,万籁俱寂。
月亮被厚厚的乌云遮蔽,只有几颗疏星在天边无力地闪烁。村里的人家早早地就熄了灯,一扇扇黑洞洞的窗户,像是无数双窥探的眼睛,在黑暗中默默地注视着他。
夜风吹过,路两旁的树影张牙舞爪,如同鬼魅。风声里,夹杂着一些奇怪的声音,时而是女人的抽泣,时而是若有若无的叹息,分不清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
陈默能感觉到,背上纸人的那张脸,正变得越来越冰。那股寒意顺着他的脖颈,不断地渗入他的身体里。
他咬紧牙关,加快了脚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到,快点解决!
终于,村长家那栋两层小楼出现在了视野里。
与村里其他地方的死寂不同,村长家二楼的窗户还亮着灯,但那灯光却忽明忽暗,像一只濒死的萤火虫,在黑暗中绝望地喘息着。
陈默走到院门口,看到大门上果然挂了一面崭新的八卦镜,但镜面上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一层细密的、蛛网般的裂痕。
他心中一凛,知道那东西已经来过了,而且比他想象的还要凶!
他推开虚掩的院门,一股比外面浓郁十倍的阴寒之气扑面而来。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枝叶在无风的夜里诡异地摇晃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警告。
“村长!我来了!”陈默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堂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道缝,村长那张惨白如纸的脸探了出来,看到陈默和他背上那尊血红的纸人,他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写满了惊惧,但更多的是抓到救命稻草的狂喜。
“小默!你可算来了!”
村长把他迎进屋,立刻就死死地关上了门,还用一根粗大的门栓给顶上。
陈默将背上的纸人小心翼翼地解下来,让它靠墙立着。他环顾四周,只见堂屋正中,果然按照他的吩咐摆了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碗插着三炷香的白米饭和两根粗大的白蜡烛。
“虎子呢?”陈默沉声问。
“在……在里屋锁着,他娘守着他。”村长指了指东边的卧室,声音发颤,“那孩子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说胡话,说……说那个姐姐就在房梁上看着他,还问他……问他愿不愿意陪她玩荡秋千……”
村长说着,恐惧地抬头看了一眼堂屋那根粗壮黝黑的房梁。
房梁上空空如也,但那盏老旧的吊灯,却在以一个极小的幅度,有规律地、一下一下地轻轻摇晃着。
陈默的目光也落在那根房梁上,眼神一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三枚阴阳钱,紧紧攥在手心。铜钱上传来的冰冷触感,让他确认,那东西……就在这里。
“村长,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躲到桌子底下,用手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千万不要出声,更不要抬头看!”陈默的语气不容置疑。
“好,好!”村长已经六神无主,只知道连连点头。
陈默不再理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的布置。
他将那尊血色的“新娘”纸人,搬到了堂屋的正中央,面朝大门方向立好。然后,他将八仙桌横在纸人身后,自己则站在了桌子和纸人之间。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从灶灰里扒出来的、绣着牡丹的红布头,恭恭敬敬地放在纸人交叠于腹部的双手上。
做完这一切,他划亮一根火柴,先点燃了那两根白蜡烛。
“噗——”
烛火亮起,跳动的火焰却不是温暖的橘黄色,而是泛着一层诡异的、淡淡的幽绿色。火苗被一股无形的风压得直不起腰,拼命地朝着一个方向倾斜——房梁。
成了,这是“鬼吹灯”,阴气太重,阳火不兴。
他又点燃了那三炷香,双手持香,对着纸人拜了三拜,然后将香插进了米碗里。
青烟袅袅升起,却不像往常那样笔直向上,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样,盘旋着、扭曲着,全部朝着房梁的方向飘去,最后消失在黑暗中,仿佛被那根房梁给尽数吸了进去。
陈默做完这一切,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他在等。
等一个时辰,等一个契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村长躲在桌下粗重的呼吸声,和那盏吊灯轻微摇晃时发出的“吱呀”声。
突然!
“哐当——”
里屋传来一声尖锐的瓷器破碎声,紧接着是女人惊恐的尖叫和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
“姐姐!姐姐不要拉我!我怕高!妈妈救我!”
村长在桌子底下浑身一颤,就要冲出去。
“别动!”陈默头也不回地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也就在这一刻,堂屋里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那两根燃烧着的白蜡烛,“噗”的一声,火苗瞬间被压灭,只剩下两缕黑烟。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怨气和阴寒,从头顶那根房梁上,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呜……呜呜……”
幽怨的、带着水汽的哭声,在整个屋子里回荡起来。一个穿着蓝印花布旧衣服、浑身湿淋淋的女人黑影,缓缓地在房梁上凝聚成形。她的头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耷拉着,一头乌黑湿漉的长发垂落下来,几乎要碰到地面。
悬梁煞,现身了!
那女鬼的“目光”似乎第一时间就锁定了缩在里屋的虎子,黑影一阵蠕动,似乎就要穿墙而入。
陈默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他将一口阳气最足的舌尖血,狠狠地喷在了身前的纸人身上!
“林秀儿!”
陈默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宛如炸雷般的断喝。
“你的男人负了你,你的痴念害了你!阳世路已尽,阴司门未开!今日,我陈默为你做媒,送你一桩婚事,一件嫁衣!”
“良辰吉时已到,你的嫁衣在此,还不来取?!”
随着他最后一声暴喝,那尊原本静立的血色纸人,身上被喷溅了舌尖血的地方,猛地爆发出刺眼的红光!
那女鬼的身形猛地一滞,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空洞的“目光”穿过黑暗,死死地锁定在了那尊散发着红光的纸人身上。
当它看到纸人身上那件华美的血色嫁衣,看到纸人手上捧着的那块熟悉的、绣着牡丹的布头时,它那弥漫的怨气,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上……路!”
陈默双指并拢,指向大门,再次厉喝。
女鬼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啸,那声音仿佛能刺穿人的耳膜。它不再理会里屋的虎子,整个黑影猛地从房梁上扑了下来,如同一只巨大的黑色蝙蝠,带着刺骨的阴风,直直地朝着那尊血色嫁衣纸人——
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