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剑红顿足，皱眉道：“田主任，来之前没说有外人啊。”
外人加了重音。
虽然知道宴无好宴，但这也太赤裸裸了。
说好的是同事好友聚会，怎么同事好友没见，反倒来了个外人。
“老邹他们等会到。”田力力给俞剑红介绍：“这是港岛著名制片人，暗乐影业总裁，时代杂志封的‘亚洲英雄’，蒋志强，蒋老板。”
“俞主任好，路过正好遇到了。”蒋志强简单解释道，悄悄打量着沈善登。
长相有模有样，见他望过来，还笑着向他点头。
仿佛外面撕的昏天暗地，和他没有丝毫关系。
只是一面，蒋志强隐隐不安起来。
田力力走了两步，拍着沈善登肩膀道：“这是你的机会，不是想要海外冲奖吗？不管是冲奖，还是上映，蒋老板是卖海外电影起家的，人脉宽广，有他的的帮助，你能少走十年弯路。”
“田主任，我学生电影有发行方。”俞剑红纠正道。
田力力这是直接把沈善登放在了求人的位置，明明今天是他们有事相求。
沈善登倒是似无所觉，乐呵呵的找了个位置坐下。
见到这一幕田力力暗暗点头，沈善登莽撞了点，但还是可以引上正路。
蒋志强松了一口气，今天主要还是沈善登。
周奇峰之所以有名气，是因为《督公》的制片人身份，更因为沈善登旗下的水军。
蒋志强不相信沈善登是为了什么公理正义，在他眼里，这件事，就是《督公》借《色戒》进行炒作。
但沈善登下句话，让场面为之一静。
“老师，我们这是被做局了啊。”
闻言，俞剑红没控制住表情，下意识摸了摸嘴唇。
田力力黝黑的脸，刹那拉了下来。
蒋志强神色也不由一滞。
“靓仔，你这是什么意思？”
蒋志强让他不妨把话说明白。
内地这边讲究一个和气，除了少数子弟，内地这边都很软弱。
只要他稍微强势一点，在导师和学校领导面前，沈善登肯定会退让。
闻言，沈善登拿起个酒杯，把玩着，都有点想笑了。
田力力也好，蒋志强也好，既给不了他足够利益让他收手，同时，两人也没法卡住他。
要是田力力，之前在《督公》上面，给他喂点饼，稍微有点人情，沈善登多少能有点顾忌。
人情是没有的，利益是不给的，然后想要介入沈善登的核心利益，纯搞笑，自我感觉太良好了。
等于送上舞台给他表演。
既然如此，沈善登也就入戏了！
环视一周，眉头微微蹙起，年龄不大，但已经忧国忧民了。
“华盛顿的老约翰·克莱顿经营着一家老牌建筑公司，在本地享有盛名。”
“儿子小约翰却凭借自身实力，已在州政府建筑评审委员会崭露头角。”
“命运巧合，此番州政府新图书馆的竞标项目，老约翰的公司赫然在列，而小约翰正坐在评审席上。”
“评审结果公布后，大家认为老约翰的公司中没中标？”
包房里的氛围，变得微妙起来。
俞剑红这个时候也摸不到头脑，不懂自己学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田力力微微皱眉，思考沈善登什么意思。
蒋志强隐隐有些不耐烦了。
见此，沈善登叹息一声，这是没读过意林、读者啊。
沈善登笑问：“大家说说看法呗。”
蒋志强道：“儿子该听老子的。”
田力力若有所思：“还是要看规则。”
沈善登微微向田力力抬手，示意他说的对。
“评审结果公布，老约翰的公司名落孙山。”
忽然，沈善登语气变得急促，仿佛压抑着愤怒。
“老约翰心头如遭重锤，强压着怒火拨通了儿子的电话。”
“‘小子，你竟这样对你父亲？难道连一点风声都不能事先透给我？’”
“小约翰的声音在电话那端清晰而平静：‘爸爸，那是州政府工程，我是评审委员，一切都得按规矩来。您的方案不够理想，仅此而已。我们之间是父子，可生意归生意，这是两回事。’”
话到此处，气氛转为诡异。
俞剑红撇过头，真怕笑出声。
蒋志强脸色拉了下来，他听懂了沈善登的意思。
田力力继续思考。
沈善登继续讲故事：“老约翰愕然半晌，最终只能慢慢放下了电话，一腔怒火被一种陌生而冷硬的规则冰封了半截。”
“他独自坐在宽大办公桌后面，窗外暮色渐沉，屋内未曾开灯，只有烟头在昏暗中明灭不定。”
“烟灰缸里堆积的烟蒂如同他心中横七竖八的困惑，原来儿子口中‘生意就是生意’这般硬冷无情，竟可以如此彻底地横亘于骨肉至亲之间。”
“但到了隔日，小约翰却若无其事地提着老约翰最爱的橄榄球票登门了。”
“他说道：爸，今晚的比赛，一起去？位置绝佳。”
“他笑容温和如常，仿佛昨日那通电话从未存在过。”
“而老约翰凝视着儿子递过来的球票，再看着儿子坦然平静的眼睛，心中翻腾着无声的惊涛。”
“这个故事，是我朋友在美亲身经历，当时我听到，心里也掀起了无尽的波澜。”
“为了规则，儿子可以忤逆爸爸，这在崇尚孝道的我们这里，不可能发生！”
“我一直认为，我们国家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规则！”
“在大漂亮，坚冷如铁的规则与温热的血缘，可以像泾渭分明的河水，撞得火星四溅之后，又能如此轻易地各自归位，互不沾染。”
沈善登说着起身。
四十五度仰望天空，语气变得狂热起来。
“生意场上，规则高悬如冰冷的星斗，真正冷硬的并非人情本身，而是对规则那近乎无情的信仰。”
“生意场上，小约翰并非不懂温情，只是他们选择先将事情放在规则的天平上称量清楚。”
“待公事铁面无私地落下句点，属于人的温度才重新复苏，开始修复情谊的桥梁。”
“这看似割裂的转换，背后是契约精神对一切模糊地带的凛然划界。”
“规则秩序里，人情让位；人情天地中，规则退场。”
说着。
沈善登突然举起酒杯，里面空空如也，却郑重其事。
先对着俞剑红道：“学生敬你，今日我不只是你的学生，也是登峰影业的老总，周奇峰不只是我的师弟，更是我的制片人，我必须支持他。”
无实物表演，一饮而尽。
然后再举起酒杯，对着田力力道：“田主任，你是我的老师，我也上过你的课，你也是我在导演路上的前辈。”
“周奇峰师弟的话，有扣帽子的嫌疑，我不认可他的话，但我必须支持他。”
再举起空杯，对着蒋志强道：“蒋老板，我实话实说，我必须护着我的师弟，因为他是《督公》的制片人，如果他被打掉了，《督公》也失败了。”
“我也直白的说，《督公》现在因为《色戒》的争议，名声大噪。我不可能在此退步，这对电影不利，对规则也不利。”
“同样，你24小时的对我旗下制片人的轰炸，各种方式的施压，我也不在乎。”
“因为......你想弄死我，我也想弄死你啊！”
“这就是规则的美妙！我们在其中疯狂的撕咬，只有强者才能活下去！市场规则的搏杀，诞生最强者！”
“生意就是生意！”
“今日我们打的昏天暗地，当我弄死了你，或者你弄死了我。来日，依然有的是时间再修复这情谊。”
蒋志强心头不由一寒，这他妈的是疯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