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无尽的冰冷，包裹着古伊娜的意识。
那不是冬天的寒气，而是另一种更沉、更钝、更接近…金属的触感。仿佛她正沉在一片由凝固的、生锈的钢铁组成的深海之中。
痛苦并未完全消退，它们潜伏在意识深处，如同被无形铁链禁锢的野兽，每一次挣扎都带来沉重的回响。但一种奇异的、陌生的感知却在黑暗中悄然萌发。
她“感觉”到了。
不是通过皮肤，不是通过眼睛。是一种更深层、更直接的连接。
沉重的钢铁结构在无形的力量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冰冷的海水如同亿万根带着锈迹的针，刺入一道道新生的、脆弱敏感的结构深处。那痛苦并非来自她自己的身体，却无比真实地共鸣着，拉扯着她的神经末梢。
嗡——！
更深沉的震颤传来，带着一种沉闷的、齿轮强行啮合般的巨大摩擦感，仿佛某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心脏，在某种极限的束缚下，不甘地搏动了一次！
霜月古伊娜猛地睁开了双眼！
“呃…！”
刺眼的、柔和的光线让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木质纹理，鼻尖萦绕着淡淡草药和榻榻米的味道——这里是她的房间。
身体各处传来的钝痛让她一阵眩晕，尤其是头部，像是被沉重的铁块狠狠砸过。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
“别动！”一个低沉而充满疲惫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如释重负的关切。
霜月耕四郎的脸庞出现在她的视线里。这位平日里温和平静的道场主，此刻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显然是一夜未眠。他布满红血丝的双眼紧紧盯着女儿，确认她真的清醒了。
“父亲…”古伊娜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破旧的风箱。
“感觉怎么样？哪里疼得很厉害？”耕四郎小心地扶住女儿的肩膀，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琉璃，眉头紧锁，“大夫说你摔下来时撞击很重，有轻微脑震荡，手臂骨裂，全身多处挫伤…但你昏迷前那声…”
“船…”古伊娜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目光越过父亲担忧的脸，投向窗外。窗外是灰沉沉的天幕，海的方向被墙壁遮挡，但她仿佛能穿透一切障碍，感受到那冰冷沉重的存在。
她的话让耕四郎的动作瞬间僵住，眼神变得无比凝重。“海面上那艘船？”
古伊娜用力地点了点头，牵扯到颈部的肌肉，又是一阵酸痛。她刚想开口描述那种诡异的痛苦共鸣，目光却被床头矮桌上放着的一个白瓷水碗牢牢吸引住了。
碗口边缘光滑细腻，但就在她目光落上去的刹那——
嗡！
一种极其细微、极其冰冷的震动感瞬间穿透了她的意识！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更直接的“触感”！她仿佛“看”到了碗体深处，无数细密的、冰冷的陶瓷颗粒在某种无形的秩序下排列、粘合、固化…构成碗壁的坚固与脆弱！她能清晰地“感知”到碗口边缘处，几个极其微小的、即将崩解的应力点！就像…就像她曾无数次在父亲收藏的名刀上感知到的那种即将断裂的纹理！
不！更清晰！更直接！如同…触摸！
这突如其来的、匪夷所思的感知让她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狂跳！
“古伊娜？”耕四郎立刻察觉到女儿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个平平无奇的水碗，却什么也没发现。“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古伊娜猛地收回目光，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用力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没…没什么…只是有点渴。”
“水。”索隆的声音闷闷地响起。
古伊娜这才注意到，房间角落里，绿藻头的小师弟像个泥塑的雕像般盘腿坐着，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泥印子，眼睛也肿着，显然是狠狠哭过。此刻他正捧着一碗清水小心翼翼地递过来，那笨拙又无比认真的样子，让古伊娜心头莫名一暖，也冲淡了些许刚才的惊悸。
“谢谢。”古伊娜接过碗，指尖触碰清凉的碗壁时，那种清晰的“物质颗粒感”再次传递过来，让她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她强迫自己不去特别关注，小口喝着水，冰冷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清明。
“父亲…那艘船…后来怎么样了？”古伊娜放下水碗，再次看向霜月耕四郎，眼神执着。
“它还在那里。”耕四郎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浓浓的忧虑，“你昏迷后，它又剧烈地震动了一次，船身上裂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海水倒灌进去…”
“它很痛！”古伊娜几乎是脱口而出。
耕四郎和索隆同时愕然地看着她。
古伊娜自己也愣住了。刚才那一刻，那种沉重钢铁结构被强行撕裂、海水疯狂涌入带来的冰冷剧痛感，再次无比清晰地在她意识中闪过，与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某种冰冷回响产生了共鸣！
“我…我不知道…”古伊娜有些慌乱地解释，脸色苍白，“就是…感觉…”她无法形容那种非人的、却又无比真实的痛苦传递感。
耕四郎沉默了片刻，眼神变得更加深邃和复杂。他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臂：“别多想，先好好休息。海军应该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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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军153支部的行动速度，如同预料中的一样迟缓。
直到第二天接近傍晚，一艘悬挂着蓝白海鸥旗帜的中型巡逻舰才姗姗来迟，停泊在西摩志基村外的安全距离上。舰船保养得不算好，漆面有些剥落，船身也带着些擦痕，透着一股得过且过的懒散气息。
放下的小艇载着七八名海军士兵，在一个身材矮胖、穿着白色军官制服、下巴留着两撇小胡子的男人带领下，登上了海岸。为首的胖子军官打着哈欠，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一只手还不断搓着手指。
“老鼠上校，您总算来了！”村长带着几个村民立刻迎了上去，语气带着敬畏和急迫，指着远处海面上那个倾斜的巨大黑影，“就是那艘船！突然出现的！太吓人了！还有霜月道场主的女儿…”
“行了行了，知道了！”老鼠上校不耐烦地挥挥手，打断了村长的话，小眼睛眯着，贪婪的光芒在眼底一闪而过，目光牢牢锁定在海面上那艘庞然巨物上，“啧…虽然破是破了点，锈得不成样子，但这体积…这吨位…”
他那搓着的手指动作更快了。
作为一个驻扎在东海偏远角落、军衔不高、油水有限的海军支部上校，老鼠的毕生追求就是升官发财。眼前这艘来历不明的巨大钢铁舰船，在他眼里瞬间被分解成了一堆堆值钱的废钢铁、各种可能存在的古董零件、甚至是…如果有命好的话…船里藏着某个失落王国的财宝？！
至于什么幽灵船、怪物船的传闻？嗤！肯定是这些愚昧村民自己吓自己！要么就是某些海贼搞出来的障眼法！这么大一艘船，就算是废铁，拆了卖也是笔巨大的财富！
“上校，”旁边一个副官凑近低声道，“这船看上去…确实古怪，没有任何旗帜标识，结构也和已知的任何舰船都不同，破损极其严重，还在缓慢下沉…”
“古怪？”老鼠上校嗤笑一声，小胡子得意地翘了翘，“再古怪也是铁打的！跑不了了！传令，让巡逻舰靠过去！准备登船探查！”发财的念头压倒了一切谨慎。
“大人！使不得啊！”村长和村民们一听脸色都变了，“那船邪门得很！霜月道场主的女儿就是靠近它出事的！”
“出事？哼，小女孩自己摔的，关船什么事？我看是你们这些乡下人没见过世面！”老鼠上校不屑地撇撇嘴，手一挥，“行动！动作快点！别磨蹭！谁第一个发现值钱…咳，发现重要线索，重重有赏！”
在村民们惊恐又无可奈何的目光注视下，巡逻舰开始小心翼翼地朝着海面上那沉默的钢铁巨影缓慢靠近。
老鼠上校则带着几个亲信士兵，兴致勃勃地直奔霜月道场，美其名曰“调查伤者情况，了解第一手信息”，实则眼神滴溜溜乱转，打量着道场内的陈设，尤其是那些悬挂在墙上的、保养精良的古刀。
“哎呀呀，耕四郎先生，贵千金真是福大命大啊！”老鼠上校踏入道场后院，看到在索隆搀扶下、脸色苍白坐在廊下休息的古伊娜，以及旁边神色平静的耕四郎，立刻堆起虚伪的笑容，“那艘古怪的大船没吓到小姐吧？放心，有我老鼠上校在，管它什么妖魔鬼怪，统统拿下！”
古伊娜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市侩贪婪的海军上校，心头莫名地升起强烈的厌恶感。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制服上铜纽扣的冰冷，腰间劣质佩刀刀鞘里那粗劣铁片的松散结构，甚至是他袖口沾染的油腻污渍…这些感知杂乱而清晰，让她头晕目眩的同时，也让她对这个海军上校的虚伪本质看得更加透彻。
“多劳上校费心。”耕四郎微微颔首，礼节周全，声音却平静无波，眼底深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东海的海军是什么德行，他再清楚不过。
“应该的应该的！”老鼠上校搓着手，小眼睛却瞟向道场内摆放的几把作为装饰的古朴刀具，“耕四郎先生这里真是…嗯，雅致！这些刀一看就不是凡品啊！不知…”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突然从村子东侧的海岸方向传来！紧接着，是几声尖锐的火枪鸣响和隐约的、充满暴戾气息的吼叫！
“海贼！！是克里克海贼团的人！！”
“救命！海军大人！快拦住他们！！”
惊恐的呼喊声打破了道场后院虚伪的平静。
老鼠上校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浇下，贪婪瞬间被惊恐取代！他那副官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帽子都歪了，脸色煞白：“上…上校！不好了！克里克海贼团先锋队‘鬼人’阿金带着人从东边海滩登陆了！他们…他们在抢补给！”
“克…克里克？！”老鼠上校吓得一个哆嗦，小胡子都翘了起来，刚才指点江山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声音都变调了，“阿金？！那个怪物？！快！快通知巡逻舰！返航！保护本上校优先撤离！！”他一边语无伦次地喊着，一边肥壮的身体无比敏捷地转身就要往道场大门外跑，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调查、什么废铁船、什么古刀！
克里克海贼团！东海最大的海贼团！提督克里克凶名赫赫，其麾下总队长“鬼人”阿金更是以冷酷嗜杀闻名！他们153支部这点人马，给塞牙缝都不够！
“上校！那艘船…还有人…”副官急忙指着海面。
“管不了了！命要紧！快撤！”老鼠上校头也不回，肥胖的身躯爆发出与体型不符的惊人速度，眨眼就消失在道场门口。
霜月耕四郎看着海军仓皇逃窜的背影，眼神冰冷如霜。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拿起了一把练习用的木刀（真刀在道场内保存）。
“索隆。”耕四郎的声音平静无波。
“在！”索隆立刻挺直了身体，眼神锐利起来，刚才老鼠上校的丑态让他拳头紧握，此刻听到海贼来袭，眼中非但没有畏惧，反而燃烧着一股压抑的怒火和急切想要证明什么的渴望——证明自己能保护道场！保护古伊娜！
“保护古伊娜，留在道场内。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来！”耕四郎的命令不容置疑。
“父亲！我可以…”古伊娜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身体的虚弱和剧痛扯得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命令！”耕四郎看了女儿一眼，那眼神让古伊娜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他不再多言，提着木刀，大步流星地向传来喧嚣和混乱的海岸东侧走去。脚步沉稳，背影挺拔如松，一股无形的、属于真正剑豪的锐利气势悄然弥漫开来。
索隆紧紧抿着嘴唇，看着师父离去的背影，又看看身边虚弱的师姐，心中的不甘和怒火熊熊燃烧。他猛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与此同时，躺在房间内的古伊娜，在短暂的虚弱和焦急后，忽然感到一丝极其微弱、极其冰冷的“脉动”。
如同沉睡巨兽在深渊中，被岸上突如其来的杀戮气息惊扰，极其缓慢、极其沉重地…搏动了一下。
方向，来自海面。
来自那艘沉寂的钢铁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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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
死寂。
同化。
林屿的意识如同被冻结在万载寒冰核心的残烛，微弱的火苗在绝对的低温与侵蚀中摇曳，每一次挣扎都带来更深沉的麻木。
属于“林屿”的人类感知正在飞速褪色。味觉？早已被铁锈和深海淤泥的味道彻底覆盖。嗅觉？只剩下冰冷海水永恒不变的咸腥与腐朽。触觉？那曾经让他痛不欲生的海水针刺感，此刻也只剩下一种隔着一层厚厚钢铁屏障的沉重压迫…以及一点点麻木的冰凉。
最可怕的是记忆的模糊与剥落。昨夜，他还在努力回忆穿越前最后一顿晚餐的味道，是红烧排骨的酱香，还是清蒸鱼的鲜甜？此刻，这些鲜活的、温暖的、属于“人”的感官记忆，如同被海水冲刷的沙画，正一点点消散在冰冷的意识流里。取而代之的，是银翼号庞大船体结构中，每一条新生的、带着幽蓝光泽的金属脉络传来的冰冷信息流——结构强度、应力分布、腐蚀速率、龙骨核心压力指数……
【钢铁同化进度：21%】
冰冷的系统提示如同刻在墓碑上的铭文，宣告着“林屿”这个人格的磨损。
剧痛不再是主旋律，至少不再是那种撕裂灵魂的剧痛。烙印【不屈之证】带来的被动效果——“坚韧意志灌输”——如同一根冰冷的钢缆，牢牢地维系着他意识核心的最后一点“锚定”，让他没有彻底滑向机械思维的深渊。但他所付出的代价，是整个船体近乎崩溃式的撕裂重塑，以及此刻近乎枯竭的能量。
他如同一个被掏空内脏、仅靠冰冷钢铁支架勉强维持形态的巨大钢铁尸骸，漂浮在无尽的黑暗深海里。银翼号的“视野”——那桅杆顶端的破损瞭望窗——一片模糊的墨蓝，连海面微弱的光晕都无法穿透。巨大的豁口贪婪地吞噬着海水，每一滴海水的涌入都带着微弱的重力势能，但这些能量对于修复船体核心的损伤来说，杯水车薪。
【能量储备：0.7%…持续下降…】
【船体结构损伤：严重（多处应力超限，龙骨核心保护层破损率38%）】
【环境能量汲取速率：极低（深海环境不利）】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从每一个缝隙渗透进来。
就在这时！
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震动波，穿透了厚重的海水和银翼号自身的沉寂，传递到了林屿那麻木迟钝的意识核心深处。
咚…咚…咚…
沉闷！厚重！每一次震动都带着一种庞大生命体缓慢心跳般的磅礴感！这震动并非来自海面，而是来自更深的海底！来自银翼号倾斜的船体下方，那布满海底淤泥和嶙峋礁石的海床上！
林屿濒临熄灭的意识火苗猛地一跳！
冰冷的数据流瞬间被激活、分析：
【探测到异常低频共振源！】
【位置：船体正下方，深度约120米，海床基底。】
【频率分析：符合大型能量晶矿（珊瑚变种？）自然脉动特征！】
【能量辐射强度：微弱（受厚沉积层衰减），但…稳定！精纯！活性极高！】
能量！
修复的能量！维持存在的能量！！
如同在沙漠中濒死的旅人看到绿洲的幻影，林屿的意识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疯狂渴望！那沉入骨髓的疲惫和麻木感被这股求生的本能狠狠撕开一道裂缝！
嗡——！
银翼号那早已沉寂、遍布裂痕的巨大引擎核心深处，一缕微弱到几乎不可察的幽蓝光芒，如同即将熄灭的灰烬里最后一点火星，极其艰难、极其缓慢地…重新亮了起来！
伴随着引擎核心这缕微不足道的光亮，一股无形的、微弱但异常执拗的牵引力，如同无形的钢铁根系，开始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向下方漆黑冰冷的海床深处…延伸！探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