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云浑身的肌肉，瞬间就绷紧了，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他那双刚还亮着野火的眼，立马就黯了下去，换上了那副丹房小学徒独有的、怯生生的恭顺。
他悄没声儿地凑到门边，从那道比指甲盖还窄的门缝里，往外头瞟了一眼。
门口站着个穿锦缎直裰的中年人，四十出头的光景，下巴颏儿抬得老高。
那张脸上，净是股子在主家面前当惯了红人，出来就拿鼻孔看人的倨傲。
李青云心里“咯噔”一下，把怀里那柄“藏锋”的刀柄，往袖子里又掖了掖，这才拉开了门闩。
“请问……您找哪位？”
他把声音压得又低又小，活脱脱一个让吓破了胆的穷小子。
那管事拿眼角那点白仁儿斜了他一下。
那眼神，不是瞧人，是瞧一件摆在墙角落满了灰、还嫌它占地方的破烂家伙事儿。
“你就是李青云？”
不等李青云回话，他便自顾自地开了口，那声调平平的，却透着股子审问的味儿，“我家少爷沈瑞，跟你一道出的门。听说你回来了，特来问一句，我家少爷，什么时候回？”
李青云心里冷笑，脸上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儿，却更真了。
“沈……沈师兄？”
他像是让这话给吓着了，结结巴巴地说，“弟子……弟子不知啊！那趟差事，太……太凶险了，有好多妖兽，还有死人……弟子就是个跟在后头打杂的，哪儿知道这些事？”
他把头一低，像是生怕对方那眼神把他给活活剐了，“这位管事，您要去问，也该去问领头的宋清涵大小姐。弟子……弟子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那管事脸上的皮肉，几不可察地抽了抽，那点子假模假式的耐心，算是让他自个儿给一口吞了。
“不知道？”
他往前踏了一步，那股子阴冷的劲儿，就跟条刚从冰窖里钻出来的蛇，贴着李青云的脸皮子，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丹房就你们俩去的，你回来了，他没回来。小子，我劝你把脑子放清亮些。
“我们沈家，就这么一根独苗，金贵得很。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或是……有人想瞒着什么事，我沈家，有的是法子让哑巴开口说话。”
这言语里的威胁，就差明着说“要你的命”了。
李青云全身都跟着抖了一下，那副怂样儿，简直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管事老爷！您……您可千万别吓唬小的！”
他连连摆手，那声音都带了哭腔，“我就是个下人，是个屁！小姐和白家少爷的事，我哪儿敢多看一眼，多问一句？
“您就是现在把我打死，我也是一问三不知啊！
“您……您还是去问清涵小姐吧，求您了，放过我吧！”
那管事死死盯着他，像是想从他那张写满了恐惧的脸上，瞧出点别的什么来。
可瞧了半天，这小子，从里到外，都怂得像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在这宋家的地盘上，他倒也不敢真动手。
可去找宋清涵或者这小子口中那个“白家少爷”，他还不够格儿。
但至少，他问出来，这事儿跟白家有关。
扯上了两大家族，这就不是他一个小小沈家管事能打听的事儿了。
半晌，那管事才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那声儿，跟淬了毒的钉子似的。
“好，好一个一问三不知！”
他往后退了一步，指着李青云的鼻子，一字一顿地说：
“小子，你记着你今天说的话。这事儿，没完。我们沈家，早晚会查个水落石出！”
说完，他甩了甩袖子，带着一脸的阴沉，扬长而去。
李青云像是让抽了筋骨，软软地靠在门框上，等那脚步声走远了，听不见了，这才重新把门闩插死。
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像是把方才那个连骨头都是软的怂小子，也给一并吐了出去。
再抬起脸时，那张先前还写满了恐惧的脸上，连一丝波澜都瞧不见。
只剩下那双在黑暗里，亮得跟狼似的眼。
天，要下雨了。
比他想的，还快。
……
胸中浊气吐出，李青云将沈家那点破事儿扔在一边，重新盘膝坐好。
脑子里头，就只剩下那部被老鬼宋天问硬生生烙进来的，他往后安身立命的玩意儿——
《九转归元诀》。
幽魂殿那一场杀局，让他彻底明白，在这吃人的世道，想活得像个人，就不能把自己当人看。
你得是刀，是狼，是所有想把你当棋子的人，手里头那最烫手、也最硌牙的石头！
这股子不想再任人摆布的念想，像火一样，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说到底，还是自个儿的腰杆子得硬。
不硬，就得跪着。
在这吃人的赫连山脉，跪着，就活不长。
就在他开始观想的瞬间，脑海中那卷《万道天书》，便金光一闪！
【检测到修仙功法：《九转归元诀》（残篇）】
【功法已收录，可开启熟练度面板】
【当前熟练度：第一层（0/100）】
成了！
李青云心里那口气，总算是喘匀了。
《万道天书》不会有错，既然已经收录，那这功法，是真的！
不是那老鬼画出来，哄他这只小鬼的饼！
他定了定神，仔细研读起来。
这《九转归元诀》，霸道是真霸道。
练成之后，丹田气海远比同阶修士开阔，真元精纯凝练，根基之雄厚，堪称同阶无敌。
可这底下，却是个拿人命和天材地宝活活填的无底洞。
功分九转，每一转的难度都是前一转的一倍以上。
到了后面，所耗费的资源和时间更是个天文数字。
前几转，靠着苦修和些许丹药，兴许还能勉强熬过去。
可再继续下去……
寻常炼气期修士寿元，不过两甲子，就算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也未必练到高深处。
除非……能有堆积如山的天材地宝，拿灵丹当饭吃！
更要命的是，这功法，只到第九转的巅峰，压根就没提第九转之后，该怎么冲击筑基境界。
……
“好个老狐狸。”
李青云心里冷笑一声，把那老鬼的算计瞧了个底儿掉。
这哪儿是赏饭？
这分明是拿个描了金的夜壶当宝贝赏下来，瞧着是金饭碗，其实里头全是臊东西。
末了，你没准儿还得叩谢他，没嫌你手脏，污了他的宝贝。
这买卖，是拿命跟阎王爷换一张活几天的帖子。
亏，也不亏。
因为他没得选。
也因为，他不想再选那条任人宰割的死路了。
李青云盘膝坐好，脑子里观想着那繁复的经络图，心念一动，开启了“入微”天赋。
霎时间，他“瞧”见了自个儿的身体。
那一条条经脉，锈迹斑斑，窄得跟羊肠子似的，里头还堵着些黑乎乎的、不知是什么玩意儿的杂质。
他小心翼翼地，从丹田里，拼命抠出那么一丝比头发丝还细的真元。
那点火星子，是他全部的家当。
照着脑子里那张要命的图，开始了头一回的周天搬运。
真元入脉，那哪儿是经脉？
分明是条堵了几十年、长满了铁锈和水草的臭水沟！
那点真元，就跟个烧红了的铁豆子，硬往里头拱。
疼！
那疼法儿，说不上来。
倒像是有个手艺顶好的屠夫，拿把没开刃的钝刀子，在你骨头缝儿里，一寸一寸地，往下剔肉，往下刮那层骨膜！
那铁豆子每往前蹭一寸，李青云都觉着，是拿砂纸在活活地磨他的五脏六腑。
他能听见自个儿那干得快裂了的经脉，在真元的硬挤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像是老木匠在锯一块朽木的动静，随时都要断。
汗珠子，跟下雨似的，从他额头上往下滚，很快就浸湿了衣衫。
就在他快要让那股子疼劲儿给活活逼疯，眼瞅着就要一头撞死在墙上拉倒的当口，怀里那颗黑不溜秋的珠子，却悄没声儿地，活了。
一股子凉气，就跟那六月天里最清冽的一口井水，不走皮肉，直往他那天灵盖里灌。
一下子，就把他脑子里那锅快烧开了的沸水，给浇得平平静静。
让他那快要散了的魂儿，又重新拧成了一股绳。
不知过了多久，当那颗孤独的火星，终于拖着一身疲惫，走完一个艰难的循环，重新回到丹田时——
“嗡”的一声！
一股难以言喻的舒泰感，像是温热的泉水，瞬间冲刷过他四肢百骸的每一条经脉！
李青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堵在臭水沟里、平日里瞧不见摸不着的黑泥，让这股子野蛮的真元给硬生生挤了出来，顺着汗毛孔就往外冒。
那玩意儿，又黑又黏，跟那熬坏了的猪油似的。
一股子味儿，更是冲得能把死人熏活了。
真像是把他这十六年来，吃过的馊饭、喝过的脏水、心里头藏着的腌臜，全给一并炼了出来，排空了。
原先那些细若游丝的经脉，也被这股子劲儿给撑得，宽了，也韧了！
他脑海中，那卷金色的天书，悄无声息地，亮起了一行小字。
【你成功完成一次周天修炼，《九转归元诀》熟练度 1】
【当前熟练度：第一层（1/100）】
李青云瞧着那孤零零的“ 1”，那双在黑地里亮得跟狼似的眼，头一回，燃起了真正的、不认命的野火。
只要这玩意儿还能涨，那再黑、再长的夜，也总有走到头、见到亮的时候！
宋天问……
他默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嚼一块带血的生肉。
你这老鬼，千算万算，怕是也算不到——
你拿来埋我的这个坑，倒成了我李青云，扒着坑边儿往上爬的头一块垫脚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