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州定西的深秋裹着肃杀之气，刺勒川的胡杨叶子被风卷着打旋，簌簌落在阿依胡赤足边。这位羌部大萨满望着天边最后一队南飞的雁阵，脖颈间的狼牙骨饰随着颤抖的喉结轻轻碰撞，发出细碎呜咽。
“阿依胡大人！“年轻的战士哈日泰跌跌撞撞奔来，皮靴碾碎满地霜花，“西帐的老阿妈去了，怀中还抱着半块去年的冻肉......“话音未落，远处毡帐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嚎，惊起栖息在枯树上的寒鸦。
阿依胡攥紧手中的骨杖，杖头镶嵌的牦牛眼珠泛着幽光。往年这个时节，成群的黄羊早该踏着晨霜南下，为羌人送来过冬的肉与皮。可今年牧草早枯，就连最耐旱的骆驼刺都蜷成灰褐的刺球，更别说迟迟未至的黄羊群。
夜幕降临时，阿依胡独自走向祭坛。祭坛由九十九块黑石垒成，中央插着十二根涂满羊血的白桦木，每根木头上都刻着狰狞的兽面图腾。他解开羊皮袄，露出布满刺青的胸膛——那是历代大萨满传承的咒文，此刻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青蓝。
“长生天！“阿依胡抓起一把掺着狼粪的艾草点燃，浓烟裹着呛人的气味直冲云霄，“您的子民在挨饿，孩子们的啼哭惊不醒沉睡的大地......“话音未落，祭坛四周突然刮起旋风，将燃烧的艾草卷向半空，火星如流萤般四散飞溅。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阿依胡眯起眼睛，借着月光看清来人是邻部的信使。“阿依胡大人，“信使翻身下马，膝盖重重砸在冻硬的土地上，“秦军的斥候已经到了黑水河畔！“
寒意顺着阿依胡的脊梁爬上来。他当然知道秦军的厉害——三年前，邻部的青狼寨就是在一夜之间被秦军踏平，连妇孺都没能幸免。可如今羌部的勇士们连温饱都成问题，拿什么抵挡虎狼之师？
“传令下去，“阿依胡深吸一口气，声音在夜风中微微发颤，“把所有能吃的东西都集中起来，老弱妇孺立刻转移到南山的岩洞......“
“大人！“哈日泰突然从暗处冲出，腰间的弯刀在月光下寒光一闪，“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我带三百勇士夜袭秦军营地，就算死也要抢些粮草回来！“
阿依胡凝视着年轻人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想起二十年前，自己也是这般血气方刚。可如今他是大萨满，肩负着整个部落的生死存亡。“不可轻举妄动，“他按住哈日泰握刀的手，“秦军既然敢孤军深入，必然有备而来......“
话未说完，南边的天空突然腾起冲天火光。阿依胡脸色骤变——那是存放过冬粮草的毡帐！浓烟中隐约传来喊杀声，夹杂着听不懂的秦语。“是秦军！“哈日泰怒吼一声，拔刀冲向火光，身后跟着二十几个抄起武器的牧民。
阿依胡握紧骨杖，口中念念有词，祭坛上的火焰突然暴涨三丈高。借着熊熊火光，他看见秦军的玄色战旗如潮水般涌来，马队最前方的将领手持青铜长戈，脸上涂着象征死神的白漆。
“长生天护佑......“阿依胡的咒语被一声巨响打断。秦军的投石机抛出巨大的火球，正中祭坛中央的白桦木。烈焰瞬间吞没了十二根图腾柱，刻在木头上的兽面仿佛活了过来，在火中发出无声的嘶吼。
混乱中，阿依胡看见哈日泰被三名秦兵围住，弯刀在夜色中划出绝望的弧光。他不顾一切地冲过去，骨杖狠狠砸向一名秦兵的后脑。那秦兵惨叫着倒地，却在临死前挥出一戈，锋利的戈刃划破了阿依胡的小腹。
剧痛让阿依胡眼前一黑，踉跄着扶住燃烧的祭坛。温热的鲜血顺着兽皮裙滴落，在冰冷的黑石上开出妖冶的花。恍惚间，他仿佛看见黄羊群踏着祥云而来，每只羊的眼睛都闪烁着金色光芒......
当黎明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刺勒川已是一片血海。秦军的战旗在废墟上猎猎作响，地上散落着羌人的尸体，祭坛的余烬还在冒着青烟。阿依胡的骨杖断成两截，半截插在烧焦的图腾柱上，半截握在他早已僵硬的手中。
远处的南山脚下，幸存的羌人望着被焚毁的家园，妇女们的哭声与婴儿的啼叫混着寒风，在空旷的草原上久久回荡。而在他们身后，秦军的将领正指着南方的雪山，对身边的谋士说：“拿下南山的岩洞，这片草原就彻底是大秦的了......“
残阳如血，将刺勒川染成暗红。没有人注意到，在阿依胡倒下的地方，一滴鲜血渗入土地，来年春天，那里长出一株奇异的草，叶子泛着诡异的青蓝，就像大萨满胸膛上的刺青......
阿依胡并没因为那一刀划过小腹而死去，他只是失血过多而晕了过去，年轻的诺雅在秦军退去之后，扶起受伤的父亲，回到藏着妇孺的南山岩洞，摆在羌人面前的，唯有约过南边的雪山，重回故老相传，曾带给族群幸运的那边长满雪莲花的神秘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