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公会大厅,只剩下阿利斯泰大师那神经质的、夹杂着兴奋与挫败的喃喃自语。
他那副多层镜片下的眼睛里,已经布满了血丝,仿佛要将那块小小的玉石碎片从最底层面彻底看穿。
“不对,不对,全都不对!”
阿利斯泰猛地一拍自己的脑门,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把周围的冒险者都吓了一跳,
“这纹路,蕴含着一种独特的规则的具现化,却又不属于任何已知的魔法符文体系。它在排斥元素!”
“不,是更高级的无视!我的感应水晶在它面前,就像一个瞎子!”
侏儒炼金师的情绪已经濒临失控,绕着柜台来回踱步,山羊胡子因为激动而一抖一抖的。
“巴雷特!你这老家伙,告诉我,这东西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别跟我说是那个毛头小子在河里捡的!”
“河里能捡到这种东西,那母猪都能飞上天去跟双足飞龙抢地盘了!”
巴雷特会长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有回答阿利斯泰,而是用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杰克。
那眼神,不再是看一个走了狗屎运的新人,而是像在审视一个谎报军情的逃兵。
被这股压力笼罩,杰克顿时冷汗直流,腿肚子都开始打颤。“会……会长大人,我说的都是真的!
“就是老汤姆在镇子东边的黑水河支流里捞上来的!”
“那条河的上游,通往黑松山脉深处,很多冒险者都知道!”
“黑松山脉……”
巴雷特在嘴里咀嚼着这个地名,眼神变得愈发深邃。
他想起了三天前,咕噜酒馆里传出的那个疯狂的消息,想起了莱昂纳多大师那副失魂落魄又亢奋不已的模样,想起了那个能让神圣净化术变成“兔子灯光秀”的诡异菌毯。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上了他的心脏。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外围传来,带着一种独特的、学究式的激动:
“能量拟态!规则覆盖!高维污染!我早就说过的!”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王都学者莱昂纳多正奋力地从人群中挤进来,他的袍子依旧脏兮兮的,但精神却好得出奇,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笔记,眼睛亮得吓人。
他根本没看任何人,径直扑到了柜台前,贪婪地注视着那块玉石碎片,就像饥饿的野狼看到了肥美的羔羊。
“阿利斯泰大师,您错了!”
莱昂纳多激动地挥舞着手中的鹅毛笔,差点戳到侏儒的鼻子,
“您不能用传统的元素理论去理解它!这是‘煞’!是来自东方古老传承中,名为‘煞气’的存在!”
“它不是能量,而是‘规则’的残片!是这片天地不容于它的异物!”
“煞气?”阿利斯泰大师愣住了,他那渊博的大脑里,出现了知识的盲区。
“没错!”莱昂纳多指着那块玉石碎片,唾沫横飞地解释道,
“这东西,本身就是一口‘煞’的凝聚体!所以它才会排斥、无视所有的魔法元素,因为它自成一界!”
“那些食腐蟹之所以会发狂,不是因为它能给魔物加持,而是这股‘煞气’污染了它们那低微的灵智,激发了它们最原始的凶性与贪婪!”
“它们不是想吃掉它,而是想成为它的一部分!”
莱昂纳多的这番惊世骇俗的理论,让整个公会大厅陷入了新一轮的死寂。
冒险者们面面相觑,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反复敲碎然后重组。
“胡言乱语!”
阿利斯泰大师的脸色涨成了猪肝色,学者的尊严让他无法接受这种闻所未闻的理论,
“什么煞气,什么规则,我只相信可以被量化、被分析、被复现的真理!”
“那你怎么解释,你现在感觉头晕、恶心,甚至有点呼吸困难?”一个沉稳的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回头,看到矮人咕噜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公会里。
他抱着双臂,独眼锐利如刀,扫过脸色越来越难看的阿利斯泰。
“你接触那块‘凶物’的时间太长了,已经被‘煞气’侵入。”
“再过半个时辰,你就会开始看到幻觉,然后是五脏六腑的衰竭。”
“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我手下的斥候,还有莱昂纳多大师身后的莉莉安小姐,都亲身体验过。”
人们这才注意到,一直跟在莱昂纳多身后的精灵牧师莉莉安。
她换上了一身朴素的长袍,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平静。她对着众人微微点头,算是默认了咕噜的说法。
这一下,再也没有人怀疑了。
精灵的高傲是众所周知的,如果不是事实,她绝不会承认自己有过如此狼狈的经历。
阿利斯泰大师的身体晃了晃,他这才感觉到,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意正从自己的胸口弥漫开来,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每一次跳动都沉重而艰难。
他想要施放一个“次级治疗术”,却发现精神力滞涩无比,连一个最简单的法术模型都无法构建。
恐惧,终于爬上了这位侏儒大师的脸。
“这……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他指着那块玉石,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
“我说了,它叫‘凶物’。”咕噜冷冷地说道,
“而能解释这一切的,整个洛兰镇,只有一个人。”
所有人的脑海里,几乎同时浮现出了那个神秘的东方人的身影——金不换。
巴雷特会长知道,这件事已经超出了冒险者公会能处理的范畴。
这不再是一次简单的宝物发现,而是一场席卷洛兰镇的、未知的危机。
他用一种近乎命令的语气,对身旁的侍从说道:
“去,把镇上所有的守卫都调过来,封锁这里!在事情搞清楚之前,任何人不得靠近这块石头!”
然后,他转向咕噜和莱昂纳多,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情愿的郑重:“带路。我去见见你们说的那位……金先生。”
公会大厅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贪婪的火焰被恐惧的冰水瞬间浇灭。
冒险者们看着那块静静躺在柜台上的玉石碎片,眼神中充满了忌惮。
它不再是什么能带来财富的宝贝,而是一个潘多拉的魔盒,一个通往未知的、死亡世界的钥匙。
而那个名叫杰克的年轻人,此刻正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想要的扬名立万,以一种他完全没想到的方式实现了。
他成了将这场灾祸引入洛兰镇的罪魁祸首。周围那些冒险者看他的眼神,已经从羡慕嫉妒,变成了厌恶和迁怒。
他好像……闯下了滔天大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