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
那扇常年紧闭，仿佛与世隔绝的紫宸殿大门，终于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比殿外浓郁百倍的香气和阴风，从门缝涌出。
皇后所有声音，所有动作，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她确实是想要让皇帝出来。
但却没想到皇帝真的会出来。
此时皇帝真的出来之后。
她又突然有些感觉到害怕。
因为早在好多年以前，她与皇帝之间，就只剩下一些日常的交流。
完全不像是一对夫妻。
只有皇后的身份，证明着她与皇帝间的关系。
但这只对外人有效果。
她自己很清楚，现在的皇帝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皇帝了。
她和皇帝之间的感情，也早就很久很久以前，就彻底没了踪影。
于是，皇后就这么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也一下凝固。
一只修长的、泛着淡紫光泽的手，伸出搭在门沿上。
紧接着，一个身着宽大玄色道袍的身影，从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缓步走了出来。
皇帝殷昊，就这么站在了门前。
他清癯的面容隐在袍子的阴影下，只有那双略带暗金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吓人。
有一种非人的、不带任何情感的、纯粹的冰冷。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皇后。
那目光像两根的冰锥，刺穿了皇后所有的愤怒与疯狂，让她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仿佛被冻结！
片刻之后，紫宸殿外，响起了一声惨叫。
然后，又是一声……
……
……
……
东宫膳厅，晨光正好。
殷骄坐在桌前，慢条斯理地用着早膳。
今天这个厨子的手艺也不错，但比起张德贵，终究还是差了些滋味。
一个内侍碎步跑进，在他身旁低声禀报着什么。
清珝与卫离分立两侧，皆是神情肃穆。
消息很快传完。
殷骄微微眯了眯双眼。
这是皇宫里传来的信儿。
说是皇后去紫宸殿前闹了一场，结果自取其辱。
皇帝不仅没给她半点颜面，反而龙颜大怒。
将所有跟着她去的宫人，无论品级，削成人彘，尽数打入死牢，且九族同罪。
只有皇后一人，失魂落魄地回了坤宁宫。
连为她搭轿的人都没有。
殷骄舀汤的动作没停，脸上也没任何表情，只是那双漆黑的眼眸，愈发深沉。
他愈发觉得，让本体离开皇宫是对的。
他一直很清楚，自己夺舍太子以来，所作所为确实有些“过分”。
不是原来那个太子，能够做出的事情。
可偏偏，无论他做什么。
都像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背后托着他，为他抹平一切痕迹，让他无需付出任何代价。
这双手是谁的？
是那个终年不见天日，藏在紫宸殿深处的父皇？
还是那神秘莫测，监察天下的巡天司？
他们又为何要护着自己？
是因为早就看穿了他妖的身份，另有所图？
还是因为这具皮囊里，那所谓的、连他自己都没能搞清楚的“太子血脉”？
殷骄不知道。
但他很明白。
这双看不见的大手，能将他稳稳护住。
也同样能不费吹灰之力，将他彻底捏死。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所幸，本体已经逃出去了。
只要再有一段时间，等本体将那块百年铁木心彻底炼化，实力更进一步，也就算是真正有了在这世间立足的根基。
而如今，他这具分身，也再无后顾之忧。
可以彻底放开手脚，陪这满朝的牛鬼蛇神，好好玩上一场。
想到这里，殷骄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阴霾，就一扫而空。
他将碗中最后一口肉羹喝得干干净净，放下汤匙，用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吃完饭，他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回到寝殿，盘膝坐下，开始运转那具身体里微弱的清气，默默修炼。
虽然这具分身，修炼清气，并没有本体那么快。
但也聊胜于无。
接下来，这一长段的时间。
一切仿佛都平静下来。
整个皇城，突然变得无比祥和。
自那日浊物封存处一闹，再没人敢来寻他的麻烦。
三皇子和皇后也像是从宫里消失了一样，再无半点声息。
殷骄知道，当然，其他大多数人也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三皇子的血脉检验。
到那时，无论结果如何，都必将再起波澜。
殷骄对此也很期待。
到时候。
即便皇后他们偃旗息鼓。
他也要亲手将这场风浪掀起来！
……
……
……
一个月时间转瞬即逝。
云泽的雾，愈发浓了。
不再是先前那种轻纱似的薄霭。
而是化作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浓厚白墙，终年不散。
将整片浩渺水域都笼罩其中。
这一日。
湖心孤山，水下溶洞。
“咔嚓——”
一声脆响，如同坚冰开裂。
盘踞在洞中的庞大黑影，猛地一颤。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咔嚓……咔嚓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从他体内由内而外，密集地响起，连成一片。
那是骨骼静止太久之后，重新焕发了生机的声音。
黑沉沉的水中。
殷蛟睁开双眼，暗金色光芒当即一闪。
而后，他猛地昂起头，发出无声的咆哮。
额前血肉寸寸裂开，一片漆黑如墨、厚重如山的骨甲，缓缓从血肉中挤出，破皮而出！
这骨甲不过巴掌大小，呈不规则的菱形，表面布满古老而玄奥的纹路，仿佛天然生成。
一出现，便将殷骄妖灵附近，所有浊气尽数排开。
将殷骄的妖魂，完全护住。
炼骨境！
成了！
这片骨甲，便是由百年铁木心所化，浊气之道第二重境界的根基。
日后，殷蛟便将以此为基，层层向上，筑起一座用以守护灵魂的妖塔。
塔共九层。
最大的作用，便是保护妖魂，不受体内越来越多的浊气影响。
同时，这妖塔也能化作铠甲，攻防一体，用以战斗。
“呼噜噜噜噜噜噜……”
殷蛟吐出一口浊气，在水中化成泡泡，而后，盘起许久了身体，终得以伸展开来。
他的身躯，肉眼可见的膨胀了许多。
更长，更壮。
原本还算宽敞的溶洞，此刻已被他挤得满满当当。
坚硬的鳞甲每一次起伏，都在粗糙的岩壁上刮下大片石屑。
他能感觉到，自己从未如此强大。
但想比于突破到炼骨境，更为重要的是。
殷骄也顺利觉醒了，继分魂夺魄后的第二个天赋！
他起了一个名字。
叫：乱瞳摄心
这是一种收服手下的天赋。
一旦选定目标，他便可以与对方建立一种绝对的、无法背叛的联系。
他将取走对方的一颗眼珠，吃下去。
然后，再用自身的妖力，为对方重塑一颗全新的、蕴含着妖力与他妖魂的眼球。
从此，这个手下便会获得缓慢“妖化”的能力。
不仅实力大增，寿命也会远超常人。
不过，总体而言，还是会比他通过道籍，给予分身的实力，要弱一些。
因为这种妖化，并不是从他身上借取力量。
而是，通过他的妖力，强化其自身。
究竟能走到什么地步。
还是要看对方的潜力与能力。
而当这个联系不断建立，收服越来越多的手下之后。
殷蛟自己的左眼当中，也会逐渐多出一颗又一颗的瞳仁。
从单瞳变成双瞳，再变成三瞳，最终，他左眼之中，会出现数个，甚至十数个瞳仁。
成为“乱瞳”。
而这些手下妖化的程度越深，受他的妖力影响也就越深。
也就无法背叛。
甚至能够因为他一个念头，将那颗眼珠收回。
直接就拿走对方一大半的力量，甚至大半的性命。
这简直是为殷蛟量身打造的天赋！
让他这人间唯一的一只妖，能够获得，可以完全信任的手下。
而随着天赋觉醒，第一个变化也随之而来。
【乱瞳迷魂】。
他通过左眼的瞳力，可以直接迷惑对方的心智，相当于幻术。
让殷蛟想到一个叫“写轮眼”的东西。
但他想不起具体的信息。
虽然现在，殷蛟只有一个瞳仁，效果想必不强。
但以后随着瞳仁增多，这一个变化的效果，也必定会增加。
诞生这第二天赋之后。
殷骄一下就想到了两个女人。
女护卫卫离，还有女道士清珝。
尤其是卫离。
他记得，对方曾经甚至考虑过，与他双修。
虽然是因为清珝胡言乱语而导致的乌龙。
但也足以证明，卫离心中，也一定有一些其他的想法。
只要殷蛟能找到，或者能够解决对方的困境。
说不定就能拥有一个。
具备五级实力的手下。
卫离那一身强横的武道气血，若是再经过妖力改造，会变得多强？
绝对能是一个极大的助力。
至于女道士清珝。
虽然有些过于废物。
但优点在于忠诚。
加上也算是聪明、识时务，更懂得审时度势。
也能算个不错的助力。
而且，这女道士，本身就追求力量，也渴望摆脱自己门派的追杀。
应该会很好解决。
殷蛟的嘴角，缓缓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
他喜欢这个天赋。
有了这个天赋，与足够多的手下。
他才能算真正有自己的班底，有在这世间立足的根基。
就从清珝开始吧……
不过不是现在。
现在他刚刚突破。
需要好好感受一番，这具更加强大的身体。
“轰！”
一声巨响，水下孤山猛地一震。
殷蛟直接撞穿了坚硬的岩壁，从山体中破腹而出！
他冲出水底，在浓雾弥漫的湖面上肆意翻腾。
巨浪滔天，水汽蒸腾。
他享受着这股新生的、足以撼动山岳的力量，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畅快。
漆黑巨尾随意一摆，便在湖面掀起一道数米高的浪墙，轰然拍向远处的礁石，撞得碎石飞溅。
一个猛子扎进深水，庞大的身躯在水中灵活得像一条泥鳅，坚硬的鳞甲与水流摩擦，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看到一群肥硕的银鳞鱼，像一片流动的银云。
他急速绕着鱼群游动，庞大的身躯搅动水流，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那些可怜的银鳞鱼根本无法抵抗，被吸入其中，天旋地转，像一锅被搅动的银色米粥。
殷蛟悬在漩涡下方，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一条水桶粗的黑色巨鲶从淤泥中冲出，它是这片水域的老霸主。
此时张开那长满利齿的巨口，背后对着殷蛟，只想快点逃出去。
殷蛟回头看了一眼，尾巴一甩了。
“咔嚓！”
一声闷响，那巨鲶直接被甩飞，翻着白肚皮，无力地飘向上方。
殷蛟笑了笑，又一摆尾，巨大的身体如炮弹般冲向湖面，在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中，破水而出，带起漫天水雾。
“嗷——！”
一声畅快淋漓的咆哮，在空旷死寂的云梦泽上空，久久回荡。
……
殷骄在这片水域中不断穿行，兴风作浪。
熟悉着自己的新地盘。
而就在此时，他眼角余光，却瞥见远处一幕怪景。
只见一道幽蓝色身影，正贴着水面疾速飘行。
时而凝聚，时而溃散，如同一缕捉摸不定的青烟。
是一个鬼！
殷蛟在太子书房，看过很多相关的书，也专门问过清珝。
他确信那身影是一只鬼。
而且从那双血红色的双眼。
还可以判断出。
这是一只三级的女鬼，三级的鬼，好像是被叫做血眼。
就是因为血色的眼睛。
而在这只鬼怪前方不远处。
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正拼了命在水中扑腾，手脚并用地朝着岸边的方向逃窜。
少年脸上写满了恐惧，口中不断发出绝望的哀嚎。
就在此时，突然有歌声响起。
一道空灵又悲伤的歌声，从女鬼所在的位置传出。
少年逃跑的动作，肉眼可见地变得迟缓、迷茫。
他仿佛忘记了恐惧，脸上露出一种诡异的痴迷，动作越来越慢，最终停在水中，缓缓转过身，看向那道幽蓝的身影。
无数惨白的手臂，从他脚下的水中猛地伸出，死死抓住他的脚踝，将他用力往水底拖去。
“不——！”
少年瞬间惊醒，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惨叫。
但他终究没能挣脱。
水面上冒了几个气泡，很快，便彻底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