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汉水边,那次空营计,曹军以为有埋伏,不敢进,也是他。他这把槊,护的是汉室根本!护的是陛下您的命!军中论资历,论威望,论忠义,除了已故的关张二位将军,没人比他更重。”
刘禅感觉喉咙有点堵,低低叫了声:“相父……”
诸葛亮没看他,目光落在赵云的名字上,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
“岁月不饶人。赵将军,老了。”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残酷。“力气,反应,都不比当年了。陛下,他是军中的魂!让他督后军,镇守要冲,或者在中军坐镇。他的旗号立在那里,就是军心,就是胆气!他的忠义,就是激励将士最好的号角!
不到万不得已,别让他冲杀在第一线了。陛下您心中装着先帝遗志,装着克复中原、还于旧都的大业,他就觉得值!觉得这把老骨头还能为汉室再冲杀一回!”
气氛有些沉重。诸葛亮手指滑向一个名字:向宠。
“向宠。”诸葛亮的评价简洁明了,“先帝在猇亭兵败时,大军溃散,营盘全乱了套。唯独他的营,整整齐齐,兵甲俱全,没任何的混乱。在这乱军之中,能稳住自己一营人马,让败兵溃卒不敢冲击,还能全身而退,这本事,绝对不简单。”
刘禅眼睛亮了一下:“朕记得相父在《出师表》里提过,说‘性行淑均,晓畅军事,适用于昔日,先帝称之曰,能!’。”
“对。”诸葛亮点头,“这人懂兵,性子稳,办事公道。用他就让他去磨刀!让他做中领军,管禁军,操练兵马,协调各营关系。他能把散兵游勇练成精兵,能让骄兵悍将守规矩。
军营里那些扯皮打架的事,他能给你理得清清楚楚。只要陛下你立的军法合理!你给他实权!他治军能力绝对能得到你的认可!军队你让他管,他就能给你管得井井有条。”
最后,诸葛亮的目光落在最后两个并排的名字上:关兴、张苞。这两个名字,仿佛能听到少年人躁动的热血。
“关兴,张苞。”诸葛亮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像看着两棵正在茁壮成长的幼苗。“安国像他父亲,沉得住气,有章法。张苞,那火爆脾气,勇猛劲儿,活脱脱他爹张飞再世。
此二人都是忠烈之后,陛下待他们,要如手足兄弟,就如先帝待关张两位将军一样。
刘禅用力点头:“朕明白!”
“这两把剑,是好胚子,但还没真正开锋,没沾够血。”
诸葛亮的话很直接,“用他们去战场上淬火!放到魏延、赵云这样的老将先锋营里去。让他们跟着冲杀,跟着啃硬骨头,在死人堆里打滚。让他们立战功,也让他们见识真正的惨烈。一则,借他们父辈的威名,能鼓舞士气;二则,蜀汉未来的将星,就得这么一刀一枪,从血里拼出来!
陛下只要你待他们亲厚,视若手足,给他们机会,让他们上阵杀敌,洗刷父辈的遗憾,扬关张之名,为国雪耻!
说完后,诸葛亮明显顿了一下。
“陛下,武将用命,和文臣不同。文臣图个青史留名,武将求的是马上封侯,是血里滚出来的功劳,要让他们心服,替你卖命,三条铁律,不可破!”
他竖起一根枯瘦的手指:
“第一,知他们想要什么!魏延要的是不世功业,要的是你承认他比谁都强!吴懿要的是稳当踏实,要的是朝廷的敬重!赵云要的是忠义得偿,要的是看到汉室有光!
向宠要的是法度严明,要的是你放手让他管!关兴张苞要的是证明自己,要的是雪耻扬名!把准了脉,才能喂对了药!”
第二根手指竖起,声音微微颤抖:
“第二,军中只认一样东西——赏罚分明!军令如山倒!管他是魏延还是赵云,立了功,该赏!金帛、官职、当着三军的面夸!犯了军法,该罚!打板子、降职、甚至砍头!眼睛都不能眨一下!
陛下,你手软一次,军心就散一分!尤其是关兴张苞,亲厚归亲厚,规矩就是规矩!慈不掌兵!该打就打,该骂就骂!让他们知道,功名富贵,得拿命、拿本事、拿军纪来换!赏罚分明,底下人才服气,才肯死战!”
最后,第三根手指重重顿在案上,
“第三,也是最紧要的——陛下!你心里那把‘克复中原’的火,绝对不能熄!要给所有人都看到,臣北伐,不是为了我诸葛亮个人的功业!是为了先帝托付,为了关将军荆州之恨,为了先帝遗愿!为了被曹魏铁蹄践踏的中原百姓!为了那面被风吹雨打、快要倒下的汉家大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有些苍老,但十分深入人心。
“陛下,你要用你的实际行为告诉他们!告诉每一个拿刀的士兵!我们不是去抢地盘!我们是去——回家!回到长安!回到洛阳!回到高祖、光武皇帝立下基业的地方!这是大义!是天命!是蜀汉上下,从陛下你,到我,再到每一个执戈的小卒,骨头里都该刻着的烙印!”
诸葛亮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袍袖带起一阵风,他指向北方,那方向仿佛有无形的重压,让他枯瘦的身影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把这杆‘汉’字大旗,插在将士们的心尖上!让他们知道,流的每一滴血,都是为了汉室重光!为了祖宗基业!为了身后父老!
“有了这个大义名分,魏延的刀会更利!吴懿的砧会更稳!赵云的槊会再挺起!向宠的规矩会有人守!关兴张苞的剑,会渴望着饮敌人的血!人心齐了,刀锋所向,长安——”
他最后两个字,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的,带着灼热的渴望:
“不远!”
殿中静谧,诸葛亮的声音缓慢而清晰,字字句句都带着岁月沉淀的分量。
他说起文官郭攸之、费祎、董允、蒋琬,再到武将,魏延,吴懿,赵云,向宠,关兴张苞,从每个人的长处到可能存在的不足,都毫无保留地剖析给刘禅听。
这语气,丝毫不像是在对君主奏对,倒像是一位父亲,在离家远行前,细细叮嘱孩子家中每件物什的用法,生怕漏了一点,满是不舍与牵挂。
就在这时,小黄门进来禀报,
“陛下,丞相,郭侍中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