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议会大厦的石雕穹顶下,铅灰色的天光透过彩绘玻璃,在会议厅厚重的橡木长桌上投下斑驳的暗影。
总督端坐于长桌首席的高背椅中,身形如同嵌进王权的阴影,纹丝不动,唯有指节在扶手上轻轻的叩击。
两侧,各部部长们如棋盘上的棋子般列席,挺括的礼服包裹着紧绷的躯体,目光低垂或游移,谨慎地观察着总督的神色。
西奥多伯爵的身影亦在其中,他微微后靠,将自己半掩于天鹅绒帷幔的褶皱里,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刃,静待出鞘的寒光。
总督阁下低沉的话语,如同投入水潭的石子,终于击碎了议事厅内凝滞的寂静。“诸位。”他开口,每个音节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我不得不怀着最深切的遗憾宣布,依据女王陛下赋予我的权威,我将于今日解散本届议会。”
刹那间,庄严的议事厅里涌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内阁大臣们,这些帝国的栋梁与秩序的维护者,此刻也难以维持表面的镇定。他们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低声的互相议论着。
总督端坐于长桌之首,浑浊的目光冷冷扫过每一张不满的面孔,却任由这不满的涟漪扩散,并未急于平息。
少许时间后,会议室内安静了下来,由首席部长托马斯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总督阁下,请恕我冒昧,不知您援引何等理由,行此非常之举?再者,议会解散后的临时政府架构,是否仍由现有同僚们……维持运作?”他斟酌着字眼试探着问道。
“理由?”总督的嘴角牵起一丝嘲讽的弧度,语调依旧保持着那份令人恼火的从容不迫,“议会内部的倾轧与攻讦已近沸腾,严重阻碍了昆士兰政府的顺畅运行。为了帝国的福祉与行政的清明,一次彻底的洗牌,实属必要。”
这番冠冕堂皇却空洞无物的解释,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深潭之上,无人相信其下没有汹涌的暗流。
在座的各位部长心知肚明,却无人愿在此时,去挑战一位已将权杖悬于头顶、行将就木的总督的威严。
在这微妙的沉默中,西奥多轻笑一声,“诸位同僚何必忧虑,秩序的更迭同样伴随着……新的机遇。”他微微抬手示意,身后的兰德无声的上前,将一份份文件分发至每一位部长的面前。
“这是叛乱!”内政大臣猛地拍案而起,面颊因激愤而涨红,“赤裸裸的僭越!我发誓,我将向白厅提出最强烈的抗议!”
西奥多微微眯起眼睛,但脸上温文尔雅的面具并未剥落。
他的声音反而放得更低,更柔和,却字字清晰:“我亲爱的同僚,愤怒蒙蔽了您的双眼。或许……您忽略了文件最后几页的内容?”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那关于考珀山的金矿,一份,足以让在座每一位绅士都成为帝国最慷慨受益人的……分配方案。”
内政部部长的斥责仿佛卡在了喉咙里,他僵在原地,脸上还残留着刚才的愤怒与惊疑,随即,他如同被无形的线拉扯着,重重坐回椅中。
不止是他,整个议事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随着目光在那些冰冷的数字和诱人的条款间游移,部长们紧绷的下颌线条逐渐松弛,一种贪婪与妥协的满足感,悄然爬上了他们的脸上。
权力,在这一刻,被黄金的锁链无声地重新锚定。
议会厅内,随着约书亚带着总督命令的颁布,整个下议会都炸了锅,下议会的议员可没有政府官员那么温柔,议员们如同伦敦东区酒馆里斗殴的水手,血脉贲张。
有人一脚踹开碍事的座椅,泥泞的靴底直接践踏在象征不列颠法统的深红议会桌上,也有人挥舞着拳头,唾沫星子在浑浊的光线里飞溅。
但在这片失控的狂潮漩涡中心,却诡异地浮沉着两座孤岛——查特斯堡的代表和南方的牧场主代表泰然自若的坐在原位,仿佛知道了什么内幕消息。
西奥多早已联络了查特斯堡和布坎南家,对于现下的情况,他们都很淡定,查特斯堡的利益会有所扩大,而布坎南家的势力会进一步在昆士兰议会中发展。
但这一切都建立在他们对西奥多的支持上。
埃尔多拉领的护卫已经接管了布里斯班的防务,警察局和军队的控制权也在总督的一纸批文下移交给了查尔斯。
现在他们和约书亚一起静静旁观这场闹剧,没有干涉或理会议员的不满。
而上议院的诸位议员则显得优雅的多,他们陆续离开了上议院,仿佛没受到任何影响。
随着议会的解散,昆士兰政府也更名为“临时政府”,由总督授权,形成了以西奥多为核心的临时政府,他这个土地部部长也成为了首席部长。
其余的主要部门都由他的家臣和布坎南家代表担任,少数几个立即私下投诚的部长担任原本的职务。
但西奥多也在他们的部门中安插了一些骨干作为合作的基础。
道格拉斯府邸,这府邸的华丽外衣似乎已褪尽了光彩,仿佛是被一层灰纱覆盖着,只余下惨淡的骨架,支撑着过往荣光褪尽后的萧瑟。
议事厅沉重的橡木门扉紧闭,隔绝了布里斯班的喧嚣。
壁炉的火光在深色护墙板上跳跃,却驱不散那无形的寒意。一声苍老的叹息,在空旷的石壁间低回:“诸位肯屈尊降临这寒陋之所,实令四壁生辉,蓬荜蒙尘亦感荣光。”
话音未落,便被短促的敲击声截断——内政部长的手指正不耐地叩击着桌面。
“够了,道格拉斯,收起这些陈词滥调吧。在座的各位皆知,牌局已定,大势易主。何不直截了当些,道出你在这此时将我们召集于此的目的?”
空气陡然变得冷凝,道格拉斯并未动怒,深深凝视着对面那张曾经写满谄媚、此刻却刻着倨傲与不耐的脸庞。
一丝难以察觉的、带着一种奇异怜悯的微光在他眼底掠过,他没有反驳,只是陈述着。
“目的?我召集诸位前来,恰恰是为了你们……以及你们身后所代表的力量,那悬而未决的未来啊。”
“权力的盛宴已然散场,诸位被礼貌地请离了主桌。那么,告诉我,先生们,你们就甘愿如此?
甘愿让毕生的抱负、家族的荣光、对这个伟大国家的规划……统统被一个初出茅庐、乳臭未干的小崽子,像摆弄他玩具兵团的锡兵一样,肆意揉捏、弃如敝履?
当你们的声音本应响彻议会发言席,引领帝国的航向时,却只能领取那些残羹冷炙,枯坐冷椅,任由野心在虚衔的灰尘里发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