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痛彻心扉的惨叫从钱广进口中溢出，他猛地睁开眼睛，剧痛让他彻底清醒过来。他剧烈地喘息着，目光涣散了一瞬，才重新聚焦，映入眼帘的，是周田那双冰冷如寒潭的眸子。
“周…周爷…”钱广进的声音虚弱得如同蚊蚋，再无半分气势。
周田根本懒得看他：“把人弄走。辰时，准时挂红放炮。”
“是…是…”钱广进气若游丝，任由刘宇轩如提死狗般将他肥胖沉重的身体架了起来。那账房也连滚爬地过来搀扶。
两人几乎是半架半拖地将还在筛糠般颤抖的钱广进弄出了铺门。
金蟾的护院们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冲上来接住自家会长。他们甚至连抬头朝铺子里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如同送葬般簇拥着那顶蓝呢小轿和脸色死灰、浑身瘫软的会长，以一种近乎逃亡的速度，飞快地退出了草市巷。
巷口那些探头探脑的邻里和小贩，目睹这金蟾大队人马去时汹汹、归时凄惶的整个过程，尤其是看到钱广进那副如同丢了魂般的惨状，一个个惊得瞠目结舌！
再看那依旧紧闭着、却如同怪兽巨口般安静开合的“风城皂记”铺门时，眼神里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震惊和深切的畏惧！
“我的天爷…金蟾会长…被拖出来了？”
“面如死灰！
听说在里面跪了？”
“他妈的…这皂记…这姓周的东家…什么来头？！”
“快看！
快看巷口！”
众人的窃窃私语被更大的动静打断。只见管家连滚爬爬地带人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足足三四十号人，全都是东城各个有头有脸的商铺掌柜！
个个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慌和强挤出来的谄媚！
更有伙计抬着捆成小山般的、簇新的红绸布！
怀里抱着大捆大捆的、系着彩头的鞭炮！
长竿！梯子！
“快！快！
搭梯子！
挂起来！”管家嘶吼着，嗓子都劈了，“都他妈挂起来！
往长了挂！
越显眼越好！
草市巷全挂满！
快去！”
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掌柜们，此刻乖得像鹌鹑，指挥着伙计，七手八脚地在“风城皂记”那破败的门脸上、周围的院墙上、甚至隔着巷子的邻居门脸上（邻居吓得大气不敢出）张挂红绸布！
“噼里啪啦——！”
巨大的鞭炮声几乎是同时炸响！
震耳欲聋！
红色的纸屑如同雪花般漫天飞舞！
浓烈的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霸道地冲散了巷尾的血腥！
整个草市巷，甚至远处的百川道，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动静吸引了目光！
在震天的鞭炮声和铺天盖地的红绫映衬下，一群穿着绫罗绸缎、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商铺掌柜，包括几个金蟾旗下铺子的大掌柜，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在管家战战兢兢的带领下，走到皂记铺子的台阶下。
他们看着那依旧紧闭的铺门，眼神里充满了惶恐和屈辱。管家看了一眼铺门缝隙后那双冰冷的眼睛，心胆俱裂，带头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噗通！”“噗通！”……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几十个平日里在草市巷跺跺脚就能让地皮抖三抖的掌柜们，齐刷刷跪倒在“风城皂记”门口的湿漉漉石板上！
膝盖撞击硬石的闷响连成一片！
“周…周东家恕罪！”管家带着哭腔，声音在鞭炮声中依旧尖锐刺耳，“小人们知错了！
代表金蟾！
代表各家！
给您赔礼了！
昨日冲撞贵东家！
砸店伤人！
罪该万死！
请周东家大人大量！
饶了我们吧！”
管家说完，猛地以头磕地！
额头狠狠砸在石板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其他掌柜也如梦方醒，纷纷效仿，此起彼伏的“咚！
咚！”磕头声混杂在鞭炮的喧嚣里，形成一幅极其诡异又震撼的画面！
草市巷炸开了锅！
万象城东城，像被投入了滚油的一瓢冷水，轰然沸腾！
无数闻讯赶来的百姓将街巷围得水泄不通，踮着脚尖，伸长脖子，争相目睹这百年难遇的奇景——金蟾商会麾下所有铺面的掌柜、管事，齐齐跪在那家毫不起眼、甚至刚刚被砸过的“风城皂记”门前，磕头如捣蒜！
红绸如血，炮响如雷。
磕头声声，震彻东城！
“老子…不是在做梦吧？金蟾…磕头了？”
“我的亲娘嘞！
那个带头磕的是金蟾钱庄的钱大掌柜？！
他上月还因为一个铜板把我踹出铺子！”
“……快看！那是百味斋的孙管事！
鼻孔朝天的家伙！
现在头磕得最响！”
“疯了！都疯了！这姓周的是谁？！
能让金蟾做到这份上？！”
议论声、惊呼声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街市！
铺门之内。
刘凯透过门缝看着外面那跪满一地、对着自家铺门磕头的景象，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扬眉吐气的酸胀感和深入骨髓的寒意直冲头顶！
他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周田没有看门外。
他坐在那张瘸腿板凳上，伸出完好无损的右手，拿起瓦壶，给自己倒了一碗滚烫的开水。
然后，他才缓缓抬眼，目光扫过门口那片跪倒的“诚意”。
落向远处喧嚣的人潮，似乎穿透了重重屋宇，看到了城中那最高的楼阁方向。